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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qgz.cc商队沿着官道一路东行。

  连秋白坐在打头的马车辕上,身旁是商队头领张叔。

  张叔跟着林府跑商多年,望川集到江南的路他走了不下百遍,对沿途的风土人情,关卡险地了如指掌。

  也看着连秋白从一个跟在严师傅身后的小不点,长成如今这般挺拔沉静的模样。

  “秋白,这趟出来,心里可有个具体的去处?江湖大得很,江南更是地界广阔,总不能漫无边际地游荡,得有个目标才好。”

  连秋白正望着天际流云出神,闻言收回目光:“张叔,我想先去大泽瞧瞧。”

  “大泽?”张叔挑起眉,“那地方水域茫茫,除了芦苇和渔户,有什么特别看头?”

  “先生曾提过,每年秋深时节,会有成千上万的飞鸟,从极北苦寒之地振翅而来,跨越千山万水,最后都落在大泽里,等到天气转暖,又会回到北方,它们身子不过巴掌大,却能完成这般遥远的跋涉,我想亲眼去看看,这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张叔闻言:“这事儿我倒是听说过,前几年有个走南闯北的商客,跟我闲聊时说,他在塞外见过一种羽毛带红纹的小鸟,飞得不快,看着也不起眼,后来到了云梦大泽,竟又见到了一模一样的鸟,当时只当是奇谈,如今听你这么一说……这些鸟竟真有这般惊人的毅力和天生的本事。”

  “正是。”连秋白点头,“先生说,它们是为了生存,是一种烙印在血脉里的的必然,我想去看看,这种必然铺展在天地间,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

  商队一路向东,沿途多是坦途,一路倒也平安无事。

  行至临泽驿这处水陆交汇的繁华集镇,连秋白便要与商队分道了。

  “路上小心!要是遇到麻烦,记得往林府在苏州的分号传信。”

  连秋白郑重颔首,目送着商队的车马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独自朝着水汽渐浓的东南方向行去。

  得益于《寰宇杂识》里那些看似芜杂的知识,他的独行之路远比预想中从容。

  观星辨位,察土寻源,规避沼泽暗淖……

  晓行夜宿,倒也将自己照料得妥当。

  旅途之中,他见到了不少以前只在书里听过、画里见过的景象。

  他曾在一片旷野目睹狂风卷起沙柱,呼啸旋转着掠过荒原,恍若黄龙腾空。

  也曾在途中,与一位常年进山采药的老翁在山涧边同歇。

  老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满了各种草药,手里拿着一把小锄。

  见连秋白独自赶路,身边没有同伴,便主动邀他一起在山涧边歇脚。

  闲聊时,连秋白发现,老人通过观察云霞的色泽、风向的转变,乃至空气中那一点点湿润或干燥的气味变化,便能精准预判出数个时辰后的天气变化。

  他由衷请教,老人却摆了摆手:

  “哪是什么厉害本事,不过是因为我守了这山三十年,什么样的云会带来雨,什么样的云只是虚晃一枪,什么样的风会刮得久,什么样的风只是一阵,早就摸透了。

  “日子久了,看得多了,身体自己就记住了,就像你们练武的,一招一式练到骨子里,哪还用想?这世上的道理啊,多半都是这样,见得多了,自然就通了。”

  连秋白默然咀嚼着这番话,心中若有所思。

  这般走了十多日,沿途的树木渐渐变少,视野也越来越开阔,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水鸟的鸣叫声。

  终于,在一个清晨,拨开一片茂密的芦苇,眼前天地豁然开朗。

  但见水天相接,浩渺无垠,湛蓝的天空与碧绿的湖水连在一起。

  湖边的芦苇荡连绵起伏,金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仿佛金色的海浪,一直铺展到目力难及的尽头。

  水泽之中,洲渚星罗棋布,水鸟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时值深秋,正是候鸟南迁的鼎盛时节。

  连秋白站在山丘上,只见无数羽翼划破长空。

  雁阵如苍劲的墨痕,鹤群似流动的云絮,遮天蔽日般从北方涌来。

  它们或悠然凫水,或翩跹起舞,或振翅掠过芦苇梢头。

  那阵容之盛大,让置身其下的连秋白深感自身渺小。

  与这些跨越千山万水的飞鸟相比,他从望川集到云梦大泽的这段路,似乎微不足道。

  他在大泽周边的渔村小镇辗转停留了月余,观察鸟群习性,聆听老渔夫们代代相传的,关于候鸟的古老传说。

  有的说这些鸟是神鸟,能带来丰收,有的说它们是信使,能把北方的消息带到南方,还有的说它们是归人,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不会迷路。

  “这些鸟啊。”一位满脸风霜的老渔夫指着天际,“年年这时候来,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为了口吃的,为了心里那点念想,不也一样要跋山涉水?”

  连秋白每日都去水边,看鸟群如何休憩、觅食、在苇丛中构筑临时的家园。

  从最初的零星先遣,到后来的万鸟云集。

  直到第一场寒霜悄然凝结在苇叶上,大部分鸟群已休整完毕。

  某个雾气朦胧的清晨,它们再次腾空而起,汇成浩荡的洪流,向着更温暖的南方深处飞去。

  连秋白也收拾好行囊,踏入了江南的核心之地。

  他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书本和祥州一隅无法描绘的,真实的江湖风浪。

  在望川集时,上有林府荫庇,中有青云派坐镇,下有河卫盟维系秩序,所谓的江湖纷争,至多不过是少年人间的意气较量,或是些许不足道的小摩擦。

  可到了江南,他才明白,陆先生说的江湖可能让人迷茫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江湖,不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快意恩仇,侠骨柔情。

  强者为尊的法则赤裸裸,利益争夺更是寸土必争。

  天才与高手如过江之鲫,随之而来的争斗也格外血腥惨烈。

  抵达黎州城不过数日,连秋白就亲眼目睹了两起大规模的帮派火拼。

  一场在码头,为争夺泊位与货运权,双方数十人持刀抡棍,混战成一团。

  断肢与惨叫齐飞,鲜血将青石板染得通红。

  另一场在城西赌坊街,斗殴起因不明,却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周围的普通百姓商户,在最初的惊慌躲避后,很快恢复了常态,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行路的行路,只是绕开那片污血之地,习以为常。

  一日,他在街边茶棚歇脚,与同桌一位本地老者闲聊起此事。

  “小哥是外乡来的吧?这等事,太过寻常了,码头、货栈、赌坊、勾栏……这些地方,就像砧板上的肥肉,饿狼岂会少?争抢起来,自然便是这副模样。”

  连秋白追问:“难道官府不管?就任他们这般打杀下去,永无宁日?”

  老者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管?怎么管?今日抓了青龙帮的人,明日白虎帮就会趁机抢占码头,今日端了白虎帮的赌坊,明日又会有新的帮派冒出来,只要有利可图,这打杀就断不了根,再说了,有时候……

  “上面的人也未必真想让它根绝,你想啊,要是江湖太平了,官府的兵丁、捕快还有什么用?只要不闹得天翻地覆,不出大乱子,上面的人也未必真愿它根绝,毕竟死的伤的都是江湖人,与我等升斗小民何干?”

  连秋白默然,目光投向茶铺外。

  行人依旧熙攘,有人步履匆匆,有人面色木然。

  街角的血渍已被黄土粗略掩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忽然想起陆先生说的每个人眼里的世界不同,或许在这些普通人眼里,江湖的打杀只是生活中嘈杂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