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三军汇聚。
西军终于拿下了石岭关。
应陈龙的强烈要求,完颜活女的尸体被五花大绑,挂在石岭关外一棵大树上。
大树后方,摆着两碗酒,插着一块无字木碑。
西军老人都明白,碑上本应写上种师中相公的名讳,但马扩决定留白,等收复太原再隆重祭奠不迟。
这是西军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
汉人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说法。
虽然种相公再也不能看见杀害他的敌军首恶正挂在树上祭奠,可马扩、刘翊、陈龙和侯勇等西军将领深信,种相公在天之灵得到了抚慰。
本来,取得如此重大的胜利,西军应该隆重庆祝一番,可三军将士没有任何的庆祝举动,转身就开始打扫战场,清理尸体。
战斗才刚刚打响,远还没到庆功摆宴的时候。
龙卫军与归德军负责清理、搬运石料,修葺关墙,并且将关外山下的树木全部砍光,吊运上石岭关狭长陡峭的山峰,修筑营房。
破虏军则骑上了完颜活女以及此前南下的金军骑兵留下来的战马,远远的在关外结队巡逻布防,防备金人的援军南下。
金人果然阔绰,一场恶仗下来,能继续当坐骑用的马匹竟然还能凑足一万骑。
这也是西军经历残酷的战斗后,依然笑容灿烂的原因。
孙杰听闻三军夺下了石岭关、赤塘关,马上下令辎重兵翻越多重大山,从此前临时驻扎的绝谷里搬运粮草和衣被帐篷,运送至石岭关。
天气严寒,士兵们决不能在野外露营,后勤保障必须迅速解决。
此前金人留在关内营房里大量的帐篷和羊皮毯等御寒物,也让孙杰派人收拢,拿来应急使用。
此役强度极大,战死、重伤的士兵达到了九千以上。
这里面战损最严重的是归德军,战斗减员将近一半,甚至副指挥使陈虎也战死了。
其次是龙卫军。
龙卫军将士负责阻击关内金军的反击,损失了两千士兵,孙玉柱那一营的敢死队,战后连一具全尸也寻不到。
作为预备队的破虏军伤亡极小,仅有两百多士兵战死。
这并非是作为临时统军司监的马扩偏心,破虏军是三支军队里战斗力最强的军队,好钢用在刀刃上,破虏军还要承担阻击金人援军的任务。
按照目前西军普遍的一万二至一万五的满编计算,破虏军等三军依然有三万以上的有生力量。
当然,轻伤不下火线是西军一直以来的传统。
有了这些兵力,马扩有足够的信心守住两座关隘。
不,现在只剩一座赤塘关了。
石岭关已被乱石封堵,失去了成为关隘的基本功能。
刘翊果然是防守专家,筑墙垒堡很有一手。
他让石岭关百仞高崖上的投石机继续发射石炮,源源不断的运送石料下山,用做修筑关墙和石堡的原材料,轻松的解决了石料难觅的难题。
同时,梁照业领着他去了一趟赤塘关实地考察。
刘翊对赤塘关赞不绝口,说这样的关隘才符合他对险关的审美。
确实,合剌那两千骑兵进入赤塘关,逃出去的恐怕没有两百骑,其它的都让一百多死侍砸死、刺死在河谷里。
这样的关隘,只需稍微改造,金军敢来,刘翊有信心让他们都去阎王殿领铺盖。
在打扫战场时,孙杰发现有士兵宰杀受伤的战马食用,气得火冒三丈,像个泼妇一样跳起脚来咒骂不休。
在他的眼里,哪怕受伤的战马以后不能参加战斗,医治好了也能顶十个辎重兵。
马扩听闻,当即下令士兵只许吃死去的马肉,哪怕受伤到只剩一口气的战马,都不能杀……
林林总总,琐碎事极多,还没等马扩抽身出来,斥候队沈宋火急火燎的从南边驿道奔来。
他能从南边来,起码百井寨至黄土台塬一带已无战事,可是火急火燎又是为哪般?
“马指挥使,太尉命抽调一万兵力火速赶往太原城,太原围城战提前打起来了。”
马扩:“是不是龙脊军闹得太凶了?”
“那倒不是,是黄监司在太谷县抓了一个辽人,问出了些话。”
沈宋当即将太谷县那边的战斗描述了一遍。
太谷县战斗,虽然金军打得很凶,但游奕军、踏白军和静阳军是西军的三把尖刀,又准备充足,自然拿下了城池。
战后,俘虏中有个旧辽武将萧纥烈主动请求面见黄胜,称旧辽国一个皇室亲王耶律大石逃入漠北,纠集乃蛮、克烈等十八部落,正试图东行,夺回辽国故土。
黄胜将这个消息汇报给平定军坐镇的沈放,沈放当即亲自赶往太谷城,与萧纥烈礼遇有加,促膝而谈。
这个萧纥烈是辽国望族萧氏中的一员,忍气吞声的留在云内,密切留意耶律大石的动向,企图复国。
耶律大石听闻金人在宋国接连遇挫,马上与在金国的辽旧贵胄暗中通气,萧纥烈就是其中之一。
萧纥烈将他所知透露给耶律大石,大石命他寻找机会与西军接触,所以才有前面发生的事。
马扩深度参与了“海上之盟”的宋金密谈过,自然清楚沈放为何对这条消息这般重视。
此前沈放就与许多西军指挥使分析过金国的内部矛盾与侵宋之间的联系,这个时候与耶律大石接触,对西军和耶律大石都有裨益。
不管西军与耶律大石是不是朋友,但是双方都有共同的敌人。
“沈宋,你哥还说了什么具体的没有?”
沈宋:“太尉与黄监司、李郎君和岑指挥使商议后决定,协助萧纥烈回漠北,同时命各军向太原合围,将河东这支金军瓦解。”
“瓦解?”
“对,吃下十万金军不易,那就多点同时发起攻击,迫使金军西渡黄河,进入陕西。”
“能消灭为什么不将他们都消灭在河东?”
沈宋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马指挥使,这就是我哥的高明之处了。他说,西军进军陕西要师出有名,把河东的金贼赶进陕西,可震动陕西各方势力,为西军进军陕西找个好由头。”
马扩想了想,疑惑道:“如西军今呈围三厥一状态,可太原城以西是吕梁莽莽大山,金人会钻大山吗?”
“他金贼不钻大山,就等着被围剿。”
沈宋将随身带的舆图取了出来,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道:“龙脊军拿下百井寨后,马上移兵阳曲县,现在攻城的投石机和火器都用上了,相信金军抵抗不了多久。”
“只要阳曲县的金军退走,”沈宋很是霸气的指着一处描成红色的位置,“青龙寨,这是太原北走云中的唯一通道。范指挥使只要牢牢的把住了青龙寨,金人休想朝北迈一步。”
沈宋又将手指向西面的寿阳县,道:“虎卫军大张旗鼓,造势攻打寿阳县,金将黑风大王已向太原请求增援,金人的增援骑兵队今早已越过虎现峡。”
沈宋指着台骀山最南端,道:“威武军陈达与张虎已在虎现峡两边布置好兵力,待金军驰援军队全部通过,即刻封锁虎现峡。”
“马指挥使,最迟不过半月,青龙寨以北,虎现峡以西,再也轮不到金军染指了。剩下的金军,只能在太原至太谷之间的汾河谷地活动。”
“而祁县、文水、太谷三县当下已在我西军手里,汾河谷地遍地都是我斥候大队的眼睛,金军想向南行一步,除非插上了翅膀。”
在沈宋的描绘里,其实已将金军逼入死地。
如今正是隆冬腊月,一大支部队钻入吕梁山,还能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马指挥使,按照统军司的命令,你须将石岭关与赤塘关封死,绝了金军驰援的念想,然后咱们才能集中兵力对付银术可。”
……
“这鬼地方阎王爷也不愿呆,俺都快冻成冰坨了。”
“忍着,别吭声。”
“都头,放这么多狗鞑子的铁骑出去,虎卫军能对付吗?”
“叫你别啰嗦,还有赵大虎他们呢。”
“都头,把狗鞑子的粮草也放过去,不是让寿阳县的狗鞑子吃饱了跟咱打吗?咱们马上断炊了,为嘛不……”
“再不闭上你的嘴,老子塞把土进去。”
“……”
峡谷下方,崎岖的山道上驮马拉车,车上载着满满当当的粮袋,驮马后面是一群上千头的羊群。
羊群最后方,大批金人铁骑缓缓随行,不时有步兵爬上陡坡,四处搜寻。
张虎藏身的地方与金军探子不过十步之遥,张虎甚至能从探子呵出白气的脸上,看到警惕。
张虎纹丝不动,他身上完全被雪覆盖,只剩一双眼珠子露在外。
这次威武军的截击任务是要堵死虎现峡,让出兵寿阳的金军没有回头路。
刚接到命令时,张虎也很不解,为何不在虎现峡打一场伏击仗?
威武军潜入台骀山已有八天,为了隐匿行藏,陈达不允许士兵大规模外出狩猎,也不允许士兵去往太原府一侧的丘陵地带找吃的。
天寒地冻的,一万余名威武军将士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待在营地里避风寒。
这与士兵们想象的神兵天降,立下殊功出入太大了。
听闻石岭关、百井寨的友军已和金人干上了,可威武军的弟兄们只能躲在山谷里数着口粮捱日子,太憋气了。
陈达没有向全军解释,只是召集了都头以上的将官小范围的重申了统军司的军令。
张虎现在当然知晓威武军的任务,是以不管士兵们出战的欲望多强烈,只能强行压制。
好不容易,金人最后一批军队终于通过了峡谷,张虎一跃而起。
“真他娘的冷呀!”
张虎嘴里咒骂着,使劲的跺着脚,好让腿脚恢复知觉。
“都起来,干活了!”
“都起来,活动身子骨,别冻死了!”
陡坡上一个个“雪人”从坑里爬出来,整个山坡上突然人满为患。
大家简单的活动了肢体后,拖着一串串沉重的铁蒺藜快速的向山下跑去。
布铁蒺藜阵是轻松,可在冰天雪地里挖陷马坑,制作拒马却是个苦差事,士兵们没有铁镐和柴刀,只能用兵器伐木、挖坑。
这次出兵台骀山本来的目的是向太原城发起奇袭,可局势发生了变化,威武军收到的军令却是配合友军作战。
这让想着立大功的张虎心里很不是滋味。
魏大勋已成为克敌军指挥使,韦土龙虽然是伍阎王的副手,但现在伍阎王更多时候在参与决策,冲锋陷阵的任务基本上都交给了韦土龙。
能够领着西军最耀眼的背嵬军在最关键的时候出击,这是何等的荣耀!
张虎将心里的不满都发泄在眼前的树上,长柄刀一刀接一刀的砍得木屑纷飞,身子反倒是暖和了不少。
……
与虎现峡相距一百余里的青龙寨,此刻却成了人间绞肉机。
范二高壮的身躯在金军阵中反复冲杀,手里精钢制作的“玉如意”上粘满了血,身上的背嵬甲同样被血染透了。
两万余宋金骑兵在青龙寨外殊死决战,十几里范围内战马嘶鸣,呼喝声不绝。
地上堆积的人马尸体越来越多,骑兵们再也冲不起来,完全靠体力和勇气与敌拼命。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连范二这个人间杀器都感觉到压力,更别说其它龙脊军将士了。
虞世豪领着数十骑冲破金军,杀至范二面前。
“范指挥使,这仗不能这么打了,金人的援兵越来越多,就算拼光了咱们手里的两万骑兵,也是得不偿失啊!”
“废话,老子不知啊!可此战不将金贼打服,将金贼放了出去,所有的努力都白费劲了。”
虞世豪手里的马槊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闲着,接连几槊撅倒了两名金骑。
可更多同样愤怒的女真骑兵又涌了上来,四周充斥着山呼海啸一般的怒吼声。
“范指挥使,虞世豪请命,杀出去,挡住金人的援兵,给弟兄们争取躲寨的时间!”
范二下手更狠,大吼一声,唰唰两榔头将眼前所金军连人带马砸倒在地,抽空应道:“现在要命的不是青龙寨能不能拿下,是如何绝了狗鞑子的援军。”
青龙寨离太原府太近了,轻易攻下百井寨和阳曲县,连范二都有些飘了。
金人不过尔尔罢了。
可现在,他才想起了伍有才在出发前说的话。
龙脊军现在真的陷入了金人的包围之中。
范二从来不知道死为何物,他更在意的是龙脊军外加破虏军、虎卫军一万骑兵,要是在自己手里打光了,还拿什么去西征?
这种混乱的局面,别说范二了,就算沈放亲自指挥,也难以有效的发号施令。
哔∽哔∽哔……叭……叭……
哔∽哔∽哔……叭……叭……
唢呐声突然穿透厮杀呐喊,清晰的传入范二的耳中。
三急二缓,音调抬升。
这是骑兵全军冲锋的军号!
这个时候,青龙寨地面哪里还有骑兵援军?
范二甩开膀子,将一名金骑兵拎下马背,顺手一如意砸碎了金军的脑壳。
翻身上马后,范二干脆两腿一蹬,跳上了马背。
战马受惊,长嘶着向前奔跑。
就这一瞬间,已足够范二瞧清楚远处发生了什么。
二三里之外,一支庞大的骑兵冲破了源源不断的金人援军。
因为突然杀来的援军体量足够大,一字长蛇阵的金人援军像断了线的风筝,晃了几晃便被淹没了。
龙脊军将士自然能听懂那声声不绝的唢呐声。
“援军到了,杀光这帮狗贼!”
“杀!”
“杀!”
龙脊军将士军心大振,纷纷提起了速度,手提长刀,刀光泛着血。
从空中俯视下来,广袤的丘陵上,一支铁甲洪流由北向南,切入了血战已久的宋金军战场,像一把锋利的刀,快速的撕开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