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禀大王,城外发现南朝西军。”
谋克古占来报讯时,奥敦扎鲁正在暖帐内左右开弓,春光无限。
两个胭脂涂抹得失去了原貌的女子大汗淋漓,却不敢表露一丝丝的不快。
奥敦扎鲁意犹未尽,却还是鲁莽的将两个南朝女子赶出了暖帐。
两个妖艳的女人如蒙大赦,光着上身逃离出去。
“古占,西军有多少人马?”奥敦扎鲁将一张羊皮袄往身上一边套一边问。
“五百骑,在城东不停的叫骂。”
奥敦扎鲁套上牛皮暖靴,恼怒大骂:“他奶奶的,烦人的南狗。你先在城头盯着,别轻易出城,小心南狗使诈。”
古占躬身应答,出了帐。
奥敦扎鲁轻轻的拍着大腿,大腿上的一大块疙瘩死肉让他怒从中来。
这一年来,他领教了太多南朝西军的阴险,第一次面对沈放时,没想到他一个堂堂统帅,竟然不讲武德,不要命的面对面扔火神弹,几乎要了自己的性命。
后来伤愈回到战场,对手换成了廖宏。
这个廖宏也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频频用现在这样的手段引诱自己出战,却每次都用不同的阴损手段设圈套,搞埋伏。
奥敦扎鲁虽然愤怒,却没失去理智。
如今形势变得有些异样了。
西军开始反攻,派出上万名步骑兵将祁县包围了。
国相率主力进入了陕西,都勃极烈命蒲鲁虎监军,银术可主军,奥敦扎鲁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家军队采取了守势。
南人的火神弹太厉害了,战马听多了都控制不住的畏惧,更别说骑兵了。
换作往日与辽人厮杀,他可以毫不顾忌的发动千骑与辽军勇斗,可南人却不同,南朝西军像森林里的毒蛇一般阴险,你列骑兵阵他就用火神弹,你分散小队进攻,他就出动大批骑兵。
可以说,南朝的西军从未与大金国的骑兵对阵厮杀过,要么设陷阱,要么偷袭,要么直接撒铁蒺藜溜之大吉。
这寿阳县外,不知道有多少陷阱在等着大金国的骑兵去闯。
久而久之,无畏的大金国勇士心理上变得脆弱、敏感,严重影响军队的士气。
奥敦扎鲁自己也开始酗酒,沉醉于两股之间,虽然他知道这样会毁了军队,毁了自己。
奥敦扎鲁换上皮甲,招呼大营的骑兵一同赶往东城。
站在城头上望去,南朝西军的骑兵放肆的在城外三百步外聚集,嘴巴上骂得非常难听。
“古占,派人从其它城门悄悄出城,摸清楚南人的图谋。”
奥敦扎鲁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显得很镇定。
“派过了,四道城门外都有南人盯着,出去的探子一个没回来。”
奥敦扎鲁一拳砸在城垛子上,青砖砌成的垛子被他的拳头敲下了一截砖头来。
大金国何时受过这种憋屈气!
可是不憋着,又能如何?
西军那些猴子能穿个草鞋在雪地里飞奔,满地的矮丘陵限制了战马的冲锋,才一个眨眼,敌人已翻过好几个山头。
更别说追了,大金国的骑士们在追击中遭受的伤亡比以往大队骑兵冲锋陷阵时还多。
“古占,传令下去,让伙夫把柴火搬上城头,烤羊肉吃!”
古占惊讶:“大王,这合适吗?”
奥敦扎鲁豹目圆睁:“怎么不合适?南狗不是想扰乱我军心吗,本王就叫将士们都登上城头大块吃肉,叫他们一边喝西北风一边嚣张去。”
古占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着下城安排去了。
……
这是杨进第一次单独领兵出战。
虽说现在他已是西军的一名副指挥使,可相对于麾下的老兵来说,还是个雏儿。
沈放对他与丁进极为厚待,经过整训,直接将他二人升为副指挥使,丁进去了孟县天威军,而自己入了廖宏的虎卫军。
他曾打听过,虎卫军是西军之中的英雄军队,两次覆灭,两次重建。
最惨的一次,全军上下只剩二人。
如今,虎卫军又变得生龙活虎,斗志昂扬。
正因为如此,杨进领着五百骑兵,心里忐忑难安。
“杨指挥使,他娘的金贼在城上烤起了肉,直娘贼,真恨不得一炮将他娘的轰成碎片。”
骑兵营军使尚正雄虽然满口都是娘,可眼里却是鄙夷。
另一个骑兵哈哈大笑:“既然金贼想吃个断头餐显摆一下,那爷爷我准了。”
杨进自然清楚这次出兵的使命,吸引并监视寿阳县城内的金军,掩护威武军一万余名将士潜入台骀山。
这冰天雪地的,就算虎卫军骑兵不发兵,估计金人也不愿意出城。
可廖宏办事,容不得一丝差池,硬是派出了两千名步骑,杨进与尚正雄所领的五百骑兵在明挑衅,另外一千五百步兵隐藏在城四周的雪地里伏击。
军令是,不允许寿阳县的金军马探探出一丝情报。
杨进开始有些信服了。
此前大元帅府文武都在盛传西军的种种战绩,杨进也是个有头脑的人,对于这种传闻,始终保持着怀疑态度。
就是沈放在望北镇亲自下场,将自己与丁进二人设计擒拿,他也始终认为西军不过是策略上得了便宜。
可如今与廖宏共事,他才体察到西军的成功,不是上天偏爱,而是人家全军上下,付出了血与汗的代价。
杨进自己也曾是一名义军统领,受宗泽感招接受招安,不想却被编入了杜充门下。
杜充所为,让桀骜的杨进心里堵得难受,也让他看透了大宋那些禁军、大元帅府军和后来的御营军嘴脸。
如今二易其主,却让他大开眼界。
金将黑风大王显然还没意识到西军的目的,杨进更没想到廖宏平白无实的计策竟然这么管用。
杨进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也跟着哈哈大笑道:“尚将军,你们平日里都是这般打仗的吗?”
尚正雄却没托大,应道:“也不是。早前咱们都是拿性命与鞑子换命,后来太尉说了,咱们这些将士的命比狗鞑子值钱,打仗要动脑子,要惜命。这不,军中个个都成了诸葛亮了,哈哈哈!”
杨进愕然:“太尉他亲自说的要惜命?就不怕士兵们拿这个推卸责任?”
“杨指挥使,这又得好好说道说道了。太尉他虽然要诸军指挥使爱惜士兵的性命,可是将官却不受此保护,一旦坐实了将官畏敌避战,下级军官甚至士兵都可执行战场纪律。”
“什么样的战场纪律?”
“就这么说罢,假如某日出阵杀敌,我尚正雄畏敌避战了,我手下的队将、都头可在战场上宰了我。”
杨进听了心里一凛,如此鲁莽,要是士兵哗变,却将责任推到将官头上,直接宰了上司,不是说不清了?
尚正雄见杨进一副怀疑的眼神,问道:“你是不信吗?”
“不是不信,这要在战场上就杀人,有心人错杀或者找个替死鬼枉杀了,不把军队的士气打掉了吗?”
“哦,原来杨指挥使担忧这个啊,这你大可不必担忧,一旦执行了战场纪律,打完仗后全军上下任何人都可能接受统军司单独隔离审查,查实了可耻之徒那他自己和家人都得遭罪了。”
“遭什么样的罪?”
“舞弊者,重则斩首,西军全军通报,家属座连充苦役,轻者罚没军饷,关禁闭或者逐出西军。”
“这惩罚管用吗?”
“怎么不管用,上了前线的士兵军饷丰厚,立功的机会极多,一旦犯错,不光自己丢了性命,还连累家人一起遭罪,好日子谁不想过?”
杨进听了,终于信服了。
他与丁进是亲自感受到了的,西军的兵器衣甲精良,军队伙食丰盛,各种差遣钱名头极其多。
他自己的娘子和爹娘就被安排进了各种作院,不光自己有饷粮,家人还能拿工钱,这放在乱糟糟的世道里,想想都是奢侈。
“杨指挥使,要不,属下给狗鞑子闹些动静出来,别让他们如此嘚瑟,最起码叫他们吃吃灰,要不弟兄们光看他们吃肉总不是个事。”
杨进疑惑:“军令不是稳住金人,掩护陈指挥使他们潜入台骀山吗?”
“哈哈哈,杨指挥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既然是演戏,那就算逼真一点,它也还是戏。不闹腾一下,狗鞑子还以为咱们有啥算计呢。”
“那……尚将军你看着些,别闹过头了。”
“放心吧杨指挥使,这一闹腾,城内金贼更不敢出城,也没其它念想了。”
尚正雄言罢,招手大呼,百余名骑兵便跟随他一起上马,杨进察觉到,有些骑兵背后背着一根三尺的竹筒子。
那竹筒子杨进认识,是西军的独门火器,铜芯竹筒炮。
杨进心放宽了,正好见识一下西军,哦不,是我军的神采!
没多久,东门城头上哗声大作,远隔数百步,依然能看清楚,白雪皑皑的空中,城头上腾起一团团的白烟。
那是竹筒炮里装了白灰,这下好了,金人的城头烧烤泡汤了,换成了虎卫军将士们哈哈大声嘲笑。
杨进本来一脸严肃,此时也禁不住展开了笑颜。
本来以为很严谨的战斗,还能这么打,难怪西军将领个个意气风发,精神抖擞。
没一会儿,尚正雄领着骑兵折返回来,一路上笑声不止。
“哈哈哈,这次叫狗鞑子还能嘚瑟!”
“可不,老子准备好了震天雷,可惜鞑子没鸟用,不敢出城来。”
“阿牛,你那两颗雷别挂裤裆前行不?爷爷我还以为你俩蛋不听使唤,溜了出来透气哩。”
“哈哈哈……”
远在十几里之外的茫茫雪地上,十几支隐藏在白披风下的队伍快速的穿行在丘陵的沟壑里。
陈达作为威武军指挥使,神情异常肃整。
这次急行军选择在黄昏时分开始,从平定军西侧的群山开始计算脚程,威武军必须在凌晨之前抵达台骀山预先选定的避寒营地,要不然这么冷的天气暴露在荒山野岭上,全军都得冻死。
这期间,每个士兵,包括陈达都要负重五十斤以上的物资,包括打包好的铁甲,五天干粮,茧一般的羊绒睡袋,以及大量作为消耗品的箭矢、铁蒺藜、震天雷等军资。
这种极限考验人的耐力的举动,震慑着每一名知情的高级指挥官。
威武军此前卑微渺小的呆在甘泉寨,镇守着无关紧要的甘泉寨、王家堡寨至小作口寨那条秘密通道。
虽然那几座寨子隐藏在太行山巨大的山体深处,到处都是悬崖绝壁,飞鸟不渡的荒凉绝地。
可那些寨子却是西军许多战争物资的制造地。
陈达就是这样无声无息的承担下了刺客一般的重任。
往常说起刺客,侯勇绝对是第一人。
可侯勇再厉害,也就带着几十个幽灵一般的随从,陈达带的却是一万两千五百人。
军队分为十几支分队,在蜿蜒曲折的丘陵之间穿行。
为了保持全军绝对的静默,少数几十匹作为前出侦查的战马全部摘铃,马嘴套上竹笼头。
而剩下的一万余名步兵两身上能发出声响的物资全部绑牢固,前胸后背各一大捆,两手再拎上物资,保持着小跑的姿态急行军。
陈达奔上一座小山岗,山上因为没有队伍踩踏的缘故,长满了光丫丫的灌木。
从这个视角看去,才能发觉,几乎每条沟壑里,都是奔跑的士兵。
陈达的弟弟陈胜,威武军步兵军使呼哧呼哧的喘着大气攀上山来。
“哥,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人还没到台骀山,弟兄们可都要累倒了。”
“你闭嘴,军队留在这样的地方,万一被金人的马探发觉了,死的人更多。”
陈胜一跺脚,急道:“哥,我不是要和你抬杠,一路上已经有好几个弟兄满脸赤红,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陈达举起手里的长柄刀,直接架在陈胜的脖子上,低吼:“你再敢吐一个字,哥马上将你的脑袋割下来。”
陈胜被他哥哥的举动激怒了,挺着脖子低喝:“你动手啊!看你怎么跟死去的爹娘解释去。”
陈达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反手一刀拍在陈胜的左臂上,力道之大,直接将陈胜拍下了山坡。
“陈胜你记住,想当孬种现在就滚蛋,滚出西军,死在哥哥眼外,哥哥眼不见心不烦。”
陈胜也是犟骨头,轱辘爬起,忍着满脸的刺痛,再次怒喝:“弟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现在才走了不到一半路已开始死人了,你真想威武军将士都死在路上啊?”
陈达没心思与弟弟置气,直接丢下他下了山。
自己何尝不知负重急行军的强度有多大,虽然此前十里一个负重越野士兵们基本上都能扛下来。
可是那些训练场上的负重,一来负重轻,二来行军路径相对平整,且士兵心里没啥负担,咬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如今的急行军,条件更辛苦,压力更重,每增加一里的脚程,身体像挂多一块大石,腿脚麻木,喉咙着火。
陈达不是不让士兵休息,而是休息时间和地点都严格的控制,不到点绝对不允许军队停滞下来。
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只要有了一丝的懈怠,整个身体马上就跟着垮了下来。
完不成预定的急行军目标,等于军队必须在荒野上渡过最寒冷的子夜。
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绝望之时。
若是如此,我陈达活成了笑柄无所谓,一万余威武军被冻死才是真正的笑柄。
张虎从后面追了上来,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道:“禀指挥使,斥候兵传来情报,虎卫军封锁了寿阳县的马探,我军暴露的风险降低了。”
陈达没有停下脚步,一边小跑一边呼喝道:“降低不等于杜绝,而且,张虎你想过没有,越是离抵达终点越近,士兵消耗的体力越大,待士兵们憋着的气泄了,更难与寒风对抗。”
张虎辩解:“张虎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分个三六九,跑得快耐力好的士兵先跑,体格差的垫后,这样能让体力好的士兵抵达营地先放下装备,回头替体力差的士兵分担一部分负重。”
陈达想想有道理,马上应道:“张虎,就照你说的办,传令下去吧,能跑的你领着先跑,剩下的我督促前行。”
经过这么一调整,前进的队伍拉得更长了,行军效率明显加快了不少。
陈达很欣慰,猛然想起弟弟的话,不由暗暗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