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不过，既然这世间真有鬼魂，死倒也不那么可怕了。”

　　裴越站在照壁前，借着里面院子传出的微光，端详着上面的一片浮雕，心头无声感慨。

　　两世为人，又经过这些时日的奔波求诊，对于生死之事渐渐看淡。这其实也是很多病患，或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于死之一事上的反应。

　　一日日见着自家身躯衰弱、老迈、腐朽，对于死亡虽有恐惧、虽有不甘，但无可奈何之事，久而久之，也就接受，也就等待。

　　裴越的心态转圜仓促，毕竟短短十多天就要接受自身已得绝症病入膏肓，绝不是那么容易。但他历经两世，真没有选择，自身调整之下，却也能够从容。

　　只是，今日这番际遇，忽而让他心起波澜，胸怀激荡。

　　头一个想的自然是，那枚有着“役”字的小方印，其与他一同穿越此世的莫测来历。还有从中得到【过阴】见鬼魂之能，是否可让自己摆脱重疾，绵延寿数。

　　还有让朱九那粗汉去寻找镇抚司通缉的那名乞丐，到底能否有那么一线的希望，这都算是裴越心头的一丝念想。

　　但若是真的没有办法，只能一死，那也就这般了。他原本心态也就坦然，而今知道这世上有鬼神魂魄，不会人死如灯灭，再不复存在，又能多几分淡然。

　　若人死能成鬼，那死，就少了三分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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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照壁转出，是一进宅，也就是外院。

　　这边多是仆役所居，主要是倒座房，冲洗的澡堂和茅房，一应不缺。两侧还有屏门隔开。中间有个会客厅，亮堂开阔，颇为气派。

　　宅院的右侧一块空坪上，此时还齐齐整整摆着许多木架子和尚未收拾完的簸箕。

　　几个家仆打扮的男女正忙碌着将一些个药材，或用麻袋、或用木箱、或干脆整个簸箕搬往一边充作仓库的几个房间。

　　在这家中晾晒的基本上都是一些相对贵重稀缺的药材。这时节已经是立秋，天气开始转凉，但白日里日头颇烈，算是个晒东西的好时候。

　　“少爷——”

　　“大官人回来了！”

　　有一两个小厮仆役，骤然见到回来的裴越，避让不过，连忙低头弯腰站在一边。

　　裴越或点头或摆手，不太在意，也没多理会。这些人多半都是他父母在时留下的，再有些个是祖父时买来，如今一些成了家中老仆，还有家生子之类。

　　只那些个小厮仆役，见到裴越没太理会他们，一个个在裴越走过之后，也都是松了一口气。

　　甚至一些站得远的，在裴越离开后，彼此之间偶尔还有对望相视的，但也没敢嘟哝半句，只是快速的弄完手里的活计，匆匆离开。

　　裴越径自穿过一进的院落，到了二进宅院，也就是内院。相比较外间的一进，二进更加宽敞，也是这三进大宅的核心位置。

　　至于后面的第三进后院，主要是马厩和库房，另外还修有的后罩房，由于裴家人丁不旺，也没甚女眷，要么充作仓库，要么下人所居，并未好好修缮。

　　站在内院正中，裴越一眼就能看到正中的正房。正房旁边紧挨着的是两间耳房，院子左右两边是东西厢房。

　　在过去裴越一家都住在内院，父母住的是中间的正房，裴越住的是东厢房，西厢房空着，权当客房用，偶尔家中有亲朋好友就安置在那边。双亲过世后，他这前身也没有搬到正房去住，依旧住在东厢房。

　　内院中间的开阔区域，左侧一边依旧还摆着一些架子，同外院一样，也是晾晒药材用的。

　　而右边一侧的开阔位置，地面完全平整开，四下摆着石锁、铁球，棍棒枪刀之类的器具。这是裴越前身的练武场。

　　此世雍朝虽天下承平多年，但民间习武之风颇盛。其缘由主要是雍朝文武并重，除了三年一届的文科举外，同样还有武科选拔。

　　一些个富贵人家，或是骤然暴富的新晋豪绅，多半家中都会有些子嗣练武，家中若是文风不盛，也可尝试武举一途。

　　再一个那就是练武之人多了，江湖街面上一些豪侠凶徒的事迹流传，也能引得年轻人遐想。

　　裴越前身就是如此，自小对江湖有向往，家世不错，父母溺爱，算是学了一点枪棒拳脚。当然，想要武举是不成的，但寻常三五个人却也是近不得身。

　　是以，对此世的武功，裴越多少也有些了解，甚至在最初发觉自身得了绝症，还动过练武强身，对抗病魔的念头。

　　可惜的是，或许是他层次太低，又或许这世虽有武功这种体系，但并没有那么玄奇的效果，左右不过是打熬身体、内壮阳刚，锻炼筋骨皮膜旺盛气血之类的。

　　裴越缓步穿过这块练武场，朝着自家住的东厢房走去。

　　灯笼高挂，厢房游廊前，一个青布长衫的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这人正是之前被朱九认作是门子的裴宅管家庄进，在家中行二，又常被人唤做庄二，下面也有人叫他二庄头。

　　庄进站在两阶台阶的廊檐下，居高半尺，没有上前迎裴越，也没有如其他仆役一般低头避让，只是脸上挂着一丝淡笑，声音平平道：“少爷，饭食安排在偏厅。”

　　“辛苦庄二哥！”

　　裴越随口应了声，慢慢走上台阶，没有去看身旁站着的庄进，径直前往了东厢的偏厅。

　　厅内并无人伺候，只饭桌上摆着几碟荤素小菜，中间一碗鱼汤，另有一碗米饭。

　　裴越在桌边缓缓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好一会才他深吸一口气，端起了桌上的碗筷，夹了一点菜，塞进嘴中。又扒拉了一口米饭，强行咽了下去。最后用勺子舀了半勺的鱼汤喝下，接着就放下碗筷，算是吃完了。

　　一桌饭菜，看过去和之前相比，几乎算是没怎么动过。

　　这不是裴越不想吃，也不是他对饭菜有什么意见。这些饭菜虽算不得丰盛，但他坐下时饭菜都还热着，荤素小菜有各色搭配，味道可口，鱼汤也是浓白如奶，香味浓郁，咸淡适宜。

　　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他越来越吃不下东西，坐在桌边看着这些饭菜虽不至于说什么反胃，但确确实实也是没什么胃口。

　　这种情况裴越不论前世今生都闻听过不少，一些个沉疴重患，在临行之前就是这般，米水难进。虽神智清晰，也能如常人一般走动，但逐渐失去胃口，身体也就难以支撑，一旦病痛发作起来，不消几日人也就没了。

　　裴越也是强撑着让自己能够尽可能吃一点，可他自家人知自家事，胃口一天比一天小。

　　他这身体原本练武有打熬过，不算什么彪形大汉，却也比常人强健得多。可这短短十多日，人一下就瘦得形销骨立起来。

　　在饭桌前稍稍坐了片刻，裴越扶着饭桌站起身，离开这用饭的偏厅。

　　见到裴越起身离开，有两个前面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的仆妇，就快步钻了出来，手脚麻利的收拾饭菜碗筷。

　　站在偏厅内的一扇侧门边，裴越脚步微顿，但随即又迈步从侧门走出，向他住的卧房走去。

　　裴越住的卧房位于东厢房的中间区域，外间有明房充作会客的书房。明房内有花梨大理石书案，案上摆着法帖、宝砚、笔筒，窗边置有花几，上面放着剪裁得体的松柏盆景。墙面左右挂着琴和剑。

　　里间的卧室有造型精美的雕花大床，床边放着素衣架和雕花衣架，杌凳、净桶，高低面盆等等，又有富贵海棠双插屏风，一张放置闲物的红木圆桌。只这卧房的陈设的器具，就能看得出绝对是样样都花了心思的。

　　裴越在走进卧室后，先到高脚面盆上洗手擦脸。不出他所料，面盆内的清水还有些温热，正是适宜。另有漱口水、搭手巾方便他使用。

　　这些东西在过去，都是寻常。但最近这些天，裴越生活的方方面面虽未改变，可不管下人仆妇，还是家生子或雇佣的伙计，少有人会靠近。

　　稍稍洗漱一番，裴越脱了外衣鞋袜，走到雕花大床，安然躺下。

　　他这身体其实已经乏得厉害，头脑也渐有些昏沉，只是他还强撑着，若是能够走动的话，就尽量不让自己卧床。

　　不过，或许是身体真就经不起一丁点的劳累，裴越只一躺下，人就已跟着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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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平府城北。

　　黑漆漆的狭窄巷道内，一个身影脚步匆匆。

　　沉重的脚步声踩踏在地面的污水烂泥上，一声声脆响在这黑沉的夜色里远远传了出去。

　　建平府夜晚不设宵禁，但这偌大的府城也不是说没约束就到处都有灯火。

　　整个府城之中，其实也不过就是主干长街那百十丈地方有酒楼、食肆、妓馆、医馆，以及林立的商贩摊子，是个热闹场所。城中的其他地方，除了一些富贵人家大门外会常年点着灯笼，绝大多数地方，其实都是黑的。

　　而城北这片，多是棚户和下等人家住的地方，入了夜后能见着的灯火就更少了。

　　那在黑暗巷道之中行走的人影，对于四下黑漆的环境却似乎颇为熟悉，一路脚步不停。

　　差不多走到这黑巷最尾的一段，依稀有了一点火光。

　　再走近些，能见着那火光是从一栋破旧的土房里透出来。

　　这土房顶上的瓦片早就不见一片，只有一些个腐朽的榱条露着，三面的土墙也都坍塌了大半，但还有那么一两面，算是能够避一点夜风。

　　“是哪个猢狲回来了，过来给你家痘爷瞧瞧都讨着甚么了？”

　　土房门前，一个半靠在墙头的人影，似乎听到了有脚步声靠近，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借着土房里传出的篝火光亮，能看到这人影是个衣着褴褛的乞丐，蓬头垢面的也看不出年岁，只在左侧脸颊有一个拇指大小顶端流脓的红痘。

　　“你们疤丐头在哪？让他来见我。”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那声音不甚好听，便如这夜里突地敲了下锣。

　　脸上长着个大红痘的乞丐，似被这说话的声音弄得有些不快，嚷嚷起来：

　　“嘁，你是哪个？也敢让我家丐头见……”

　　但这乞丐话未说完，后面半句生生就咽了下去，他那有着个醒目大红痘的脸满是畏惧，下意识的朝后倒退一步，一下又噗地撞在了土墙上，竟是要瘫坐下去。

　　从黑暗之中走出的是一个三五百斤大野猪似的身影，螺卷发，一字眉，腮胡如刺，面目丑恶，狰狞骇人。

　　“疤丐头在哪？”

　　一只手伸出，朱九单臂抓住那长着流脓红痘的乞丐的肩膀，又问了一句。

　　“……里里里……里面……”那乞丐被朱九蒲扇似的大手抓着肩膀，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舌头打结，赶忙指了指土房里面。

　　朱九随手将那乞丐扔到一边，雄壮的身躯直接就朝那塌了一半的破门挤。

　　土房里面，一群围着簇篝火，正用个破锅煮着些泔水的大小乞丐，早有听到动静，一见到朱九走了进来，顿时一个个都麻溜的站起了身。

　　其中一个被一群乞丐围在中间的，脸上有着一道划破半边脸颊伤疤的乞丐，看到朱九后，刚刚站直的身躯一下就矮了下去，几步到了朱九面前，疤脸上满是笑容：

　　“九爷，九爷，您老人家怎个来到这脏污地方？”

　　“我有事寻你。”朱九目光扫了一圈土房内的众多乞儿，最后将目光落在面前的疤脸乞丐身上。

　　“哎呀，九爷若要找小人，随便喊个花子就是，哪里用您亲自来……”疤脸乞丐满脸堆笑，一脚踢开一个碍事的小乞丐，将土房内唯一一个堪坐的木墩子端了过来，脏兮兮的袖子更是在那木墩上擦了擦。

　　“莫要废话！”

　　朱九一把将擦木墩子的疤脸乞丐拉起，又再次扫了一眼土房里大小十来个乞丐，接着说道，“我要寻个人，也是个讨饭的。”

　　“可是哪个不开眼的惹恼了九爷？”疤脸乞丐被朱九扯住，挣脱不得，立即替他嚷了起来。

　　“这人眉稀眼细，颧骨突出，前些时候在游峰集现过身。”朱九大约说了一下那人的样貌，接着道，“你是丐头，这街面乞丐都你在管，你替我寻来。”

　　“呃？那个九爷……”疤脸丐头垫着双脚，面露为难，“若是建平府的，我还能找人去寻，可那游峰集不是我地盘……”

　　“莫要跟我说这些。”朱九一把将疤脸丐头蛮横甩开，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那木墩子上，“我等在这里。今夜你找不到，我打断你两条腿……”

　　疤脸丐头被朱九甩得跌了一跤，在两个乞丐的搀扶下，才勉强起身。

　　看着端坐在木墩子上，仿佛凶兽也似的朱九，眼底掠过一丝怨毒，可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丐头，鼻涕虫见过。”

　　这时，在一群大大小小的乞丐里面，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在哪？！”朱九铜铃似的眼睛一下就望向说话的乞丐。

　　那说话的乞丐被朱九一看，顿时缩了缩脖子，指向他旁边站着的一个瘦骨嶙峋的乞儿。

　　“鼻涕虫，你在哪里见过？”疤脸丐头甩开搀扶他的两个乞丐，朝那瘦骨嶙峋的乞儿喊道。

　　那瘦骨嶙峋的乞儿被众人看着，似有些畏怯，又看了一眼朱九，声音低低道：“……傍……傍晚，那……那个裴……裴大官人宅子外边，九、九爷那时在正门，他……他在后面的巷……”

　　“直娘贼！”

　　不等这瘦骨嶙峋的乞儿说完，坐在木墩上的朱九猛然跳将起来，双目圆睁，犹如凶兽。

　　他一脚将那木墩子踢飞，雄壮的身躯撞翻了半扇土房的木门，朝着外面黑暗的巷道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