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沉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滑拢,将观察区内所有的声音——狂喜的呼喊、绝望的哭泣、仪器冰冷的蜂鸣——彻底隔绝。门合拢的瞬间,外界的喧嚣如同被利刃切断,只剩下通道内通风系统低沉单调的嗡鸣,以及他自己脚下靴子叩击金属地面的、规律而空洞的回响。
这条通往他私人研究区域的通道狭长而冷寂,墙壁是毫无生气的哑光金属灰色,顶部的照明灯管间隔很大,投下一个个界限分明的光区,光区之间则是深沉的阴影地带。星云的身影在光与影的交错中穿行,时而被刺眼的白光笼罩,轮廓清晰如刀削,时而又被黑暗吞没,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雪白的医师袍在光影中拂动,像一片在死寂深潭中移动的孤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深处,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灼热正缓慢地向上翻涌。方才擦去的,不过是最表层的溢出。
他抬起手,指腹再次轻轻擦过下唇。这一次,指腹上沾染的猩红比刚才更多了些,温热黏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然后随意地将手垂回身侧,任由那点血迹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暗沉。
通道的尽头,另一扇更为厚重、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无声地滑开。门后,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巨大的空间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星穹图书馆与未来兵工厂的混合体。高耸至穹顶的金属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上面并非书籍,而是整齐排列着无数闪烁着幽蓝或淡绿色微光的棱柱形晶体储存单元——那是基因库的物理备份,每一个晶体都封存着一份来自未来、被命运宣判死亡的生命蓝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古老羊皮纸、高纯度能量液和某种奇特植物根茎的复杂气味。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得令人目眩的暗金色沙盘模型。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流在模型内部流转、碰撞、交织、湮灭,构建出变幻莫测的星云、星璇乃至微缩的星系。这正是他倾注心力构建的“往世乐土”雏形——一个由他自身力量开辟并维持的、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异空间。沙盘模型的基座上,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正闪烁着不稳定的橙红色光芒,发出极其细微、如同静电干扰般的滋滋声,显示着这个庞大工程的脆弱与亟待加固的现状。
星云的目光掠过那些闪烁的警报节点,最终落在沙盘旁边悬浮的一个小型全息投影上。投影清晰地勾勒出一个蜷缩在母体中的胎儿形态,旁边是密密麻麻、飞速滚动的基因序列分析数据流。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悬浮在胎儿影像上方:【距第七律者核心反应临界点:409天 06时 42分 15秒】。时间,如同悬顶之剑。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控制台前。宽大的合金台面上,除了复杂的操作界面,还静静地躺着一个打开的特制金属手提箱。箱内黑色的吸波材料凹槽中,稳稳地嵌着一支注射器。注射器本身结构精密,散发着淡淡的寒光,里面充盈着一种极其粘稠、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的液体,液体内部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缓慢旋转、生灭。这是为凯文准备的,用于中和其体内“帕凡提”基因极端寒性的特制稳定剂。箱体内部的一个微型环境监测屏上,清晰地显示着:【环境温度:-89.6°C】——这是凯文体内寒冰之力无意识外溢所造就的、常人根本无法生存的绝对低温领域。稳定剂的注射,必须在那个非人的极寒炼狱中完成,并且不能假手于任何无防护的机械或他人。
星云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并未去触碰那支散发着危险寒意的注射器,而是落在了手提箱光滑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指尖传来的寒意,与口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感官体验。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基地结构,投向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虚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全息沙盘上流转的星云和那个不断跳动的猩红倒计时。瞳孔深处,是比宇宙更深的寂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
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冰冷地灌入肺腑。下一刻,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手提箱坚固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医院那巨大、冰冷、象征着某种终极秩序的合金门扉,在星云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得令人心悸的闷响,仿佛一个巨大生命体疲惫合上了眼睑。这声音撞在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停机坪上,激起微弱的回声,旋即被无边的死寂吞噬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标志性的、尖锐而冰冷的气味,浓烈得如同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小的冰针,直刺肺腑深处。更深一层,则是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以及一种被高温灼烧后、金属与有机物混合的怪异焦糊味——那是手术台上高强度能量反复作用留下的烙印,是基因在强行融合时痛苦挣扎的证据,无声地渗透在每一寸空间里。
星云停下脚步,站在门外这片巨大而空旷的阴影里,仿佛被无形的重量钉在原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饱含着复杂气味的气流涌入胸腔,非但没能带来丝毫的舒缓,反而像灌入了一桶冰冷沉重的铅水。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僵硬的脖颈,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负,一点点向上攀爬。
视线所及,是那座如同金属山脉般矗立的医院主楼。冰冷的合金外壁在不知从何处投射来的惨白灯光下,泛着一种毫无生命质感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光泽。无数扇整齐划一的窗户排列其上,此刻绝大多数都已熄灭,沉入一片令人心慌的漆黑,如同无数空洞、失神的眼睛。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微弱的光,如同垂死者最后一点微弱的脉搏,在庞大的黑暗躯体上不规则地闪烁、明灭,固执而徒劳地抗拒着彻底湮灭的命运。那是刚刚完成基因融合手术的战士们的监护室,每一束微弱的光,都代表着一个灵魂在非人的剧痛与未知的蜕变中苦苦挣扎。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并非那种山崩海啸般瞬间将他击垮的巨力,而是如同粘稠的、带有腐蚀性的沥青,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缝隙、每一条肌肉纤维深处渗透出来,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浸透全身。这疲惫带着一种冰冷滑腻的质感,无声地麻痹着他的神经末梢,消磨着他仅存的意志力。他感到自己的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水银,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调动残存的全部意志去驱动那似乎已不属于自己的肌肉。肩膀僵硬酸涩得如同锈蚀多年的齿轮,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牵扯着深层的疼痛。视线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擦不净的毛玻璃,远处大楼冰冷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晃动,那些闪烁的监护灯光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在他视野的边缘不安地跳动、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