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陛下，陛下。”

　　刘贺被一阵刻意压低的呼唤声从沉睡中吵醒。

　　他头痛欲裂，勉强将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向声音来源。

　　是一直在御前伺候的周黄门，他跪在离床边五步远的地方，低声道：“陛下，太后已经在殿外等候了。”

　　“太后？”刘贺宿醉未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早，何事？”

　　“太后身边的锦书姑姑说长乐宫的大宫女纤云昨晚到未央宫后就没回去，特意寻来看看。”

　　“什么意思？”刘贺坐起身，用手搓了把脸，这才注意到旁边竟还躺着一名云鬓散乱、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显然早已醒了，此刻正随着刘贺的动作，也怯怯地半坐起身。

　　她裹着被子，露出一段雪白的肩颈，长发披散，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要掉不掉的泪水，配合着微微颤抖的身躯，摆出一副十足我见犹怜、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

　　周黄门见床上二人都已起身，头垂得更低：“掖庭令说纤云姑娘昨日来替太后传话，进了未央宫后，就再没出来过。纤云是一直侍奉在太后身边的大宫女，今早太后没见着她人影，发了好大的脾气，亲自带着人过来寻了。”

　　刘贺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那个女子，还真有点眼熟：“你是纤云？”

　　那女子点了点头，几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滴落在被子上，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刘贺皱着眉头，下床让人伺候穿衣，道：“去跟太后说，朕稍后便过去。”

　　刘贺这边还没穿戴整齐，另一边，刘禹已经抢先一步到太后跟前了。

　　他本来按例要去宫学，但他身边的顺子是个包打听，从别的黄门那听说了太后一大早就到未央宫的稀罕事，立马就回来讲给刘禹听。

　　刘禹这几天本就杯弓蛇影，他在明处，霍光在暗处，他完全拿不准霍光要如何出招。

　　而太后和霍光是同一战线，所以听到太后十分反常的到未央宫后，心中警铃大作，派了两个宫人去学堂跟夫子告假，就连忙往刘贺处赶。

　　刘禹向太后行礼问安后，就假装好奇道：“太后，这么早来找父皇是干什么呀？”

　　闻言，太后人机一般的脸上终于露出点尴尬神色，她看了一眼旁边面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的锦书，示意她来回答。

　　锦书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愤怒，但她勉强挤出笑容来：“禹公子，这件事与你无关。况且你年纪尚小，不必掺和进来，还是先去上学要紧。”

　　说着就要派宫人送刘禹去宫学。

　　刘禹板着小脸严肃道：“太后，我今日已经向夫子请过假了。我年纪虽小，但父皇常教导我，父子一体，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今日父皇这里显然有事发生，我要在这里等他。”

　　他的心悬了起来，难道霍光已经说动太后，一大清早就来宣读废帝诏书？不对不对，如果真是现在废帝，锦书就不会还说让自己上学的话了，而且如此重大的场合，霍光本人不可能不露面。

　　那么，究竟是何事，能让太后亲自前来，又让她们如此难以对自己言说？

　　刘禹探究的目光在太后那略显不自然的尴尬和锦书强自压抑的愤怒之间来回逡巡，心中疑窦丛生，却依旧摸不着头脑。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内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刘禹循声望去，看见刘贺穿戴整齐走了进来。

　　刘贺朝这位比他还要年轻的太后漫不经心的行了礼，打着哈欠道：“母后，您怎么这么早就来儿臣宫中，可有用早膳？来人，传膳。”

　　太后冷冰冰道：“膳食不急。皇帝，你先让人将禹儿带下去，我有话要单独问你。”

　　刘禹忙对着刘贺摇头，示意自己不走。

　　刘贺也没想着要刘禹走，在他看来，不就是睡了太后身边一个宫女，大不了给个名分罢了，有什么好避讳的。

　　禹儿虽小，在昌邑时也不是没听过他那些“荒唐”名声。

　　他咳了一声：“太后，禹儿就在这儿，无碍。您要说便说吧。”

　　太后凝滞了一瞬，似是对他们父子俩的行径感到无语，一个不明就里的孩童赖着不走，一个当事人却浑不在意、毫无羞耻之心。

　　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她瞥了两人一眼，冷冰冰道：“我问你，我昨晚派纤云给你传话，你却把她留宿宫中，是什么意思？”

　　刘禹闻言瞳孔都大了几分，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刘贺，这便宜老爹竟在此时搞这种幺蛾子？

　　刘贺倒是满不在乎：“母后息怒，儿臣昨晚喝醉了酒，没认出她是母后身边的人，以为是个寻常宫女呢。是儿臣酒后失态，行事孟浪了。不过母后放心，儿臣既已临幸了她，自然不会亏待，定会给她一个名分。”

　　太后似是早知道他会这么应对，继续冷冰冰道：“喝酒？如此说来，你昨夜是酗酒纵欲了？纵使你未认出她是我的宫女，难道一个普通宫女就能任你采撷了？这满宫的人，哪个不是侍奉过先帝的旧人？你身为人子，继承大统，对先帝留下的宫人毫无敬重之心，存此轻慢玷辱之念，行此荒唐悖礼之事，你该当何罪？！”

　　刘贺神色一僵，他终于品过味儿来了。

　　太后并非仅仅来问罪一个宫女之事，她的矛头，直指他“不敬先帝”、“悖礼酗酒”、“德行有亏”。

　　刘禹的心不断往下沉，他早已看明白霍光玩的什么把戏。

　　霍光用的是更阴险、更诛心、也更难以洗刷的一招，从皇帝最私密的德行入手，制造一桩“秽乱宫闱”、“私德有亏”的铁案。

　　而且，选择让太后来出面“发现”，更是将此事拔高到了“触犯礼法、惊动长辈”的程度，彻底堵死了刘贺任何私下转圜的可能。

　　刘贺神色铁青，却始终不发一言。刘禹看懂了这是个什么局，但他却想不出办法破解它。

　　“怎么，无话可说了？”太后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