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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历史军事 > 贼汉

   bqgz.cc新政的颁布犹如巨石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山寨的每个角落。

  伐木声、夯土声取代了往日的喧嚣,一座座简陋却承载着希望的学堂、作坊在空地上拔地而起。

  讲学声、锻造声、操练口令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躁动。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那片临时搭建起来的匠户安置区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由于匠作营还未建成,数十名被“请”来的工匠、文吏、教书先生及其惊惶的家眷们,被安置在了这临时搭建起来的棚户内。

  粗抹布门帘挡不住冬日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愤怒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棚外持刀寨勇的影子,在帘布上投下森然的身影。

  连日积累的屈辱与对未来的恐惧,终于在一声刺耳的碎裂声中爆发!

  “让开!磨蹭个鸟!”

  负责分发粗糙麸饼的年轻寨勇不耐烦地推搡着队伍,粗糙的陶碗猛地撞在老木匠鲁大椿紧抱的工具袋上。

  “哐啷——!”

  几件磨得锃亮、饱含岁月包浆的刻刀、凿子、鱼脊锉滚落泥地。

  “我的刀——!我的命根子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沉闷!

  鲁大椿猛地扑倒在地,布满老茧和龟裂的手不顾一切地在冰冷湿泥中抓挠,捧起他视若性命的伙伴。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瞪向那手足无措的寨勇,声含悲愤。

  “天杀的贼骨头!抢光了县城还不够本?还要糟践老汉这吃饭的命根子?!我鲁大椿十六岁学徒,跟这些老伙计相依为命四十三年!清清白白一辈子,靠手艺养活一家老小!”

  “你们把我绑到这鬼见愁的山旮旯,就是要断我生路,毁我家当吗?!来啊!有种现在就给老汉一个痛快!”

  这悲愤交加的控诉瞬间引爆了棚内众人压抑的怒火!

  匠人们看着自己同样被掳掠来的宝贝工具,感同身受,咒骂与怒吼汇成一片。

  混乱中,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旧吏袍的中年人踉跄挤出人群,是县衙的书吏陈衍。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但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决然。

  “鲁师傅骂得好!”

  陈衍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妇孺。

  “我们不是牲口!不是你们掳来的战利品!我们是良民!有家有口的良民!”

  他说着猛地指向棚外,声音拔高道:“我陈衍!案牍劳形十三载,一笔一划,抄录涉国县户籍田亩,不敢言功,但求无过!兢兢业业,无愧于心!你们呢?!”

  “你们逞强斗狠,那是你们的‘威风’!凭什么把我们也绑上这贼船?!等着州郡大军雷霆万钧,将我等与尔等一同碾为齑粉,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穷山恶水里吗?!”

  “林渊——!林大当家——!”

  他声音泣血般喊出这个名字,“你出来!睁开眼看看!我们何辜?!何至于此?!”

  “齑粉”、“不见天日的穷山恶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压抑的哭泣顿时化作一片嚎啕。

  角落里的老夫子王仁,须发如雪,穿着一身虽破旧却浆洗得一丝不苟的儒衫。

  他一直沉默,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空洞地望着腐朽的棚顶,仿佛神魂早已离体。

  直到陈衍那声泣血的“何至于此”落下,他死寂的眼神中才闪过一丝决然。

  他动作僵硬着缓缓站起身,无视周围的混乱,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最后落在怀中紧抱的、包裹着几卷《论语》的蓝布包袱上。

  “陈书吏……字字血泪,俱是良知。”

  老夫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老夫……魏郡王允明,幼承庭训,皓首穷经,一生只奉圣贤之道,只讲忠君爱国。今日……身陷贼窟,与盗匪同息……奇耻大辱,百死莫赎!”

  他深吸一口气,老泪浑浊,猛地扬手指向那根支撑棚顶的粗大梁柱,嘶声力竭道:“与其坐待王师刀斧加颈,污我王氏门庭,累及子孙清名于万世!不若今日……以颈血溅此柱!留一副清白骸骨于天地,以谢……孔圣先师——!”

  话音未落,他老迈的身躯用尽残存之力,一头狠狠撞向旁边木柱!

  “夫子不可——!”

  “快拦住他!”

  惊呼、哭喊、拉扯声瞬间将混乱推向顶峰!

  几个离得近的人死命抱住了王允明枯瘦的身躯,老人状若疯癫,枯枝般的手臂仍奋力挣扎,一心求死!

  “住手!!!”

  一声蕴含着怒意与威严的断喝,如同晴天惊雷,瞬间平息了混乱!

  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刺骨的寒风随之灌入,林渊在吴铁、韩平及数名彪悍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

  他面沉似水,目如寒潭,锐利的视线扫过惊恐的人群、悲愤欲绝的鲁大椿、绝望嘶吼的陈衍,以及被众人死死架住、老泪纵横、犹自挣扎的王允明,最终锁定了那个肇事的年轻寨勇

  “吴铁!”

  林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冰冷。

  “属下在!”

  吴铁应声踏前一步,杀气凛然。

  “此人看守不谨,冲撞匠师,惊扰大贤,罪加一等!鞭二十!就在棚外,立刻行刑!让所有人都听着!看看怠慢先生的下场!”

  “遵命!”

  两名亲卫如虎狼扑食,将面无人色的寨勇拖了出去。

  “啪!啪!啪!”

  眨眼间,清脆狠厉的皮鞭破空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嚎,清晰无比地穿透棚壁,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一下都如同抽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空气凝固,只剩下这令人心悸的惩戒之音。

  片刻后,鞭声渐弱,林渊眼中的寒意稍敛。

  他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众人,忽然对韩平低语:“让陈师傅把新制的蜜渍山杏端来。”

  韩平应了一声,自去吩咐喽啰前往。

  看着喽啰远去,林渊稳步上前,他竟毫不在意身上的衣袍,在泥泞中走到鲁大椿面前,缓缓蹲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恭敬且小心翼翼地从老匠人颤抖的手中接过那把沾满泥污的鱼脊锉,用自己的袖口内衬,一点点仔细地擦拭干净,动作轻柔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鲁师傅。”

  林渊声音低沉而饱含诚意,他双手将锉刀奉还,目光直视老匠人浑浊含泪的双眼。

  “手下人粗鄙无状,惊扰了您安身立命的根基,是我林渊驭下无方。这里,给您赔罪了。”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确保每个字都砸进众人心里,“匠人手艺,是心血!是传承!更是咱青石塬将来安身立命、兴旺发达的脊梁!从今日起,山寨专设‘匠作营’,就由您这样德高望重、手艺通神的老供奉们掌总!”

  “营里,缺什么趁手的家伙什,山寨砸锅卖铁也给你们置办顶好的!缺什么木料铁胚,只要太行山有,就敞开了供!”

  “只要诸位师傅肯把压箱底的本事亮出来,我林渊对天起誓,你们在山里挣的工钱粮米,比起县城只多不少!吃得饱,穿得暖,绝不让你们的手艺,断了香火!”

  鲁大椿浑身剧震,看着手中被擦拭得光洁如初的鱼脊锉,又看看眼前这位屈尊降贵、言辞恳切的山寨之主。

  那滔天的怒火和绝望,如同被一盆温水浇下,滋滋作响,迅速消退,只剩下嘴唇无声的哆嗦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林渊转向面无人色的陈衍。

  “陈书吏。”

  他坦然迎向对方眼中的质疑与恐惧,“你的话,我听见了。不错,州郡确实会发兵来剿。”

  这直白的承认反而让陈衍一愣。

  “但我林渊和青石塬的弟兄,不是泥捏纸糊的!县城我们能打下来,这太行山,我们就能守得住!刀兵之事,自有我等男儿在前!你们,是我林渊请上山的‘先生’,是山寨的‘贵人’,不是来填壕沟的!”

  他逼近一步,看着对方,目光灼灼,仿佛能洞察人心。

  “你说你善理户籍文书?好!这本事,在山寨里,是顶顶金贵的无价之宝!”

  他手指凭空虚点,仿佛在描绘蓝图,“山寨五千余众,人吃马嚼,户籍不清,何以安民?库藏万千,钱粮调度,账目不明,何以持家?”

  “陈书吏,你的笔杆子,在这青石塬,就是定海神针!在这里,你不是县衙里那个谁都能吆喝一声的‘陈抄书’,你是掌管全山寨户籍、钱粮、文书机要的——‘陈主簿’!”

  “你的本事,能厘清万般头绪,能稳住山寨根基,能活人无数!这难道不比在衙门里抄那永远抄不完的旧档,更能显出你的经纬之才?!”

  “陈主簿?”

  陈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那三个字如同有魔力,瞬间击碎了他“小吏”的身份桎梏,一股从未有过的、被重视被需要的奇异暖流,伴随着林渊描绘的宏大图景,冲垮了他心头的绝望冰墙。

  最后,林渊走到被众人搀扶、犹自喘息流泪的王仁面前,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双手抱拳,对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深深一揖到底!

  “王夫子。”

  林渊抬起头,语气肃然起敬,“您两番宁折不弯的风骨,林渊心折。圣人云,有教无类。您在山下,教的是诗礼簪缨之族,在这山上,难道就不能点化一下这些生于草莽、长于荆棘,从未见过圣贤书为何物的苦命人?”

  他侧身,指向棚帘缝隙外,隐约可见几个正在追逐嬉戏、衣衫褴褛的山寨孩童。

  “夫子,您看看那些孩子!他们生在浊世,命如草芥,难道就活该懵懂一生,只知刀兵不识仁义?您一身浩然正气,满腹经纶锦绣,难道就忍心看着圣贤之道断绝于这荒山野岭?”

  “教化之功,在山下是功业,在这山上,更是无量功德!是给这些在黑暗泥淖中挣扎的人,点燃一盏照亮心魂的明灯!”

  林渊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说道:“您留在这里,教出一个明事理、懂廉耻的孩子,就是为这崩坏的世道,积一份挽回天良的善!就是为这黑暗的未来,存一分薪火相传的望!”

  “这,难道不正是孔圣周游列国、汲汲所求?难道不比您一死以全虚名,更能上无愧于先圣,下泽被于苍生?!”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又道:“至于您的清誉,王氏门楣,子孙前程,林渊在此,以青石塬五千众之命运立誓!只要山寨在一日,绝不以刀兵强留夫子!若他日山寨倾覆,或夫子心念故土,我必遣精锐,护您周全下山,奉上程仪!若天下有小人,敢因夫子曾在此播撒圣贤火种而污您清名……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气四溢,“便是我青石塬上下,不共戴天之死敌!纵天涯海角,必诛之而后快!”

  这一席话,从“无量功德”的崇高使命,到“点燃心灯”的精神感召,再到“立誓护誉”的切实保障,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凿在王仁那颗濒死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贼首,又透过帘缝,看向那几个懵懂无知、在尘土中打滚的孩童,浑浊的老泪再次滚滚而下。

  先前那股决绝的死志,如同冰雪消融,被一股更宏大、更沉甸的责任感所取代。

  他颤抖着手,紧紧抱住了怀中的蓝布包袱,仿佛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圣贤道统。

  林渊环视棚内鸦雀无声的众人,声音沉稳有力道:“诸位!林某的话,句句肺腑!在青石塬,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你们的命,只要我山寨不倒,我林渊保了!你们的本事,山寨绝不会埋没!该有的,一样不会少!”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但!若有人阳奉阴违,吃里扒外,或者存了别的心思……”

  他手按刀柄,杀意凛然,“休怪山寨的规矩不讲情面!路,给你们了!怎么走,自己选!韩先生!”

  “属下在!”韩平上前。

  “登记诸位先生、师傅、主簿的名讳、所长、家眷详情。按新政安置,所需一应物品,从总库优先调拨!再有怠慢不恭者,严惩不贷!”

  “是!”

  就在此时,亲卫捧来粗陶大碗,金黄杏肉裹着琥珀色蜜浆,甜香破开棚内血腥气。

  林渊亲手将碗递到三人手上:“诸位师傅压惊。往后山寨的饭食,绝不仅是果腹。”

  老匠人捧着碗的手仍在抖,喉头却咽了咽。那丝甜味,成了绝望深渊里一根意外的稻草。

  林渊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卷起一阵寒风。留下一棚子的人,心潮起伏,五味杂陈。

  鲁大椿一手端着陶碗,一手紧紧攥着那把被大当家亲手擦拭过的鱼脊锉,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锉齿,眼神复杂地望着林渊消失的方向。

  陈衍失神地站在原地,口中无意识地呢喃:“陈……陈主簿?掌……掌管机要?”

  王老夫子颓然坐回木墩,紧紧抱着他的《论语》,他看了眼手中林渊亲自奉上的蜜饯,随即抬眼,苍老的目光透过门帘缝隙,久久而深深地望着外面那些在寒风中奔跑嬉闹的孩童身影,浑浊的泪水无声流淌,却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沉重得几乎将他压垮、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责任。

  林渊与韩平刚安抚完那群被“请”上山的文吏匠人,正自松了口气,准备返回总寨。

  突然,一阵夹杂着惊叫与呵斥的嘈杂声,从不远处那片临时搭建的工匠作坊区传来。

  “走水啦!快!快提水来!”

  “慌什么!快用土盖!”

  只见一股浓烟从一座草棚下翻滚而出,虽不见明火,但惊慌的人影四下跑动,场面一时颇显混乱。

  “怎么回事?!”

  林渊眉头一皱,对身旁的吴铁示意。一行人立刻快步赶向事发地点。

  赶到近前,只见几名工匠正手忙脚乱地用沙土扑打着一个被打翻的石砌小灶。

  灶旁散落着陶罐碎片,地上满是湿漉漉、泛着白渍的沙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类似爆竹燃放后的独特烟火味。

  “大当家!”

  负责皮革鞣制的许老匠头见林渊亲至,不顾脸上沾着的烟灰,慌忙迎上,“惊扰大当家了!是小的管教不严,出了纰漏!”

  “无妨,人没事就好。”林渊目光扫过现场,沉声问道:“因何起火?”

  许匠头连忙指着灶台旁一层像粗盐又像霜雪的白色腻子解释道:“回大当家,是在熬硝!”

  “皮子鞣制到最后,需用硝水浸泡,才能柔软去味。这小子熬硝时打了瞌睡,灶火太旺,竟把锅给烧干了!这硝料一见猛火,立时便爆燃起来,喷得到处都是!”

  “熬硝?”

  林渊心中微微一动,他走近那片被烧灼过的地面,蹲下身,用手指小心捻起一些未曾融化的、颗粒状的白色硝渣。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略带凉意和涩感的颗粒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猛地劈开了林渊的记忆深处!

  前世,军校仓库的安全教育课上,教官拿起一个相似的样品,严厉的声音犹在耳边:“硝酸钾,强氧化剂,易燃易爆,是黑火药的核心成分之一,必须严格管理……”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许师傅,此物……便是硝石?从何处得来?”

  见大当家并未深究,许匠头松了口气答道:“正是硝石。是让弟兄们从老墙根、牲口圈底层刮来的硝土,加水过滤,再架锅慢慢熬煮,水干后便能得出这白生生的硝头。”

  林渊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白色的硝头上,眼神深处已燃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炙热。

  他语气沉稳地吩咐道:“嗯,此物既如此易燃,以后熬制,须定人定责,严防火烛。”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熬出的上好硝头,需单独存放,妥善保管。此物,我另有大用。”

  韩平在一旁听着,虽觉大当家对此等“小事”似乎过于关注,但只道是林渊心细,强调安全生产,并未深思。

  然而,只有林渊自己知道,一个足以改变这个世界战争模式的、危险而强大的秘密,已在他面前,悄然揭开了冰山一角。

  他看似平静地转身离开,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硫磺何处去寻?木炭如何精制?一个绝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