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缕天光投射在小院斑驳的土墙上。
昏暗的屋室内,傍晚的寒露顺着茅草尖在向下滴落。
嘀嗒……
嘀嗒……
一阵晚风从窗外悄然掠入,当猎鹰的眉心感受到一丝冰凉时,他的意识终于从混沌中惊醒。
爆炸时的轰鸣声仿佛尤在耳畔回响着,浑浑噩噩间,他只以为自己正躺在阿富汗战地医院的病床上。
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消散,当他倏然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朽烂晦暗的破落居室。
嶙峋斑驳的房梁、榫卯木构的门窗、以及……床边那豁口狰狞的陶碗?
这是……哪儿……?
带着种种疑惑,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发现此刻的自己,整个身体就像被灌了铅一样虚乏无力。
“阿兄……”
就在他勉力挣扎的时候,床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呜咽,紧接着他就看到有人扑在自己身上哭了起来。
猎鹰挣动脖颈,在虚弱中勉强偏头,这才艰难地看清怀中的人影。
这是一个满身脏污的女子,灰褪色的交领麻衫缝缝补补,看起来像是一种类似汉服的款式。
作为一名在国际战场上效力多年的雇佣兵,虽说也曾有不少女人与他有过邂逅,但他还是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感到错愕——他想不起来眼前女子究竟是谁。
唯一令他意外的是,他的内心竟然会被女子的哭声牵动,随之隐隐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悲痛。
“芸娘好害怕,以为阿兄也要丢下我走了呢。”
女子在渐歇的哭声中抬起了脸。
那是一张清瘦苍白的少女面孔。小小的脸蛋上挂着一道道半干未干的泪痕,不知哭了多久,一双清澈的眸子早已红中带肿,让人看了心有不忍。
直到猎鹰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刻,无数的记忆终于裹挟着陌生的情感汹涌而来。
脑海中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眼前这个少女就是他的妹妹,而他现在却已不是真正的猎鹰了!
那场爆炸终究没能令他得以生还。
由于上级的一次错误判断,他结束了自己璀璨高光的雇佣兵生涯,也结束了自己鲜活的前世生命。
他现在的身份是东汉光和年间的一位孤苦少年,人们都称呼他为林大。
十七岁年纪,生活在冀州魏郡一个叫作涉国县境内的偏僻乡野,父母俱在去年那场大疫中殁去,只留下一个十一岁的妹妹两人相依为命……
面对这接二连三冲击而来的信息,仍保持躺在床上偏头状态的猎鹰不禁双目圆睁、瞳孔骤缩,他整个人已陷入呆滞。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穿越吗?!
他对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感到极度地困惑与质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但潜意识却一直在坚定地提醒他——眼前这个少女就是自己的至爱血亲。
这种类似双重人格的错乱感,让他几乎接近崩溃。
然而抬起头的瞬间,看见少女楚楚可怜的模样,情感的本能终究还是战胜了内心的挣扎,他下意识伸出手拭了拭对方眼角的泪水。
“芸娘……莫哭。”
这一刻,十七岁的东汉农夫与三十岁的现代佣兵灵魂合而为一。
他终于意识到,曾经那个在战场上声名鹊起的雇佣兵猎鹰已永远不复存在,这个世界有且只会有一个拥有全新灵魂的十七岁少年——林大。
少女拉过袖角抹干净眼眶中残留的泪水,挂满泪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笑,随后重重点头道了声“嗯”。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兄妹二人的短暂温存。
紧接着就听到,在一阵铜钥叮当声中似乎有什么人闯入了院中。
林大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却发现徒劳无获,想出门看看又无法立刻站起身来,只看到少女芸娘已率先跑了出去。
林芸娘来到屋外,就看到院门已被人粗暴地推开,藤木编成的门扇犹在傍晚的寒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声响。
有两个男人已站在自家院中,正趾高气昂地打量着自己。
芸娘识得这二人,他们分别是胡大户家的田管事和小厮牛二。
今日早间自己阿兄卧床不醒之际,正是这两人上门来索要的自家地契。
“我阿兄还好生活着,你们休想侵占我家田地!”芸娘秀目圆睁,两条纤细的手臂高高抬起,当先护在了房舍门前。
田管事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黏在芸娘单薄的衣襟上,“夜里这么一看,这小娘长得还真是水灵啊,比起早间过来时更让人看着心疼了。”
田管事说着,抬起手就欲往芸娘脸上蹭去,芸娘一脸厌嫌地向旁边躲开。
“可不是嘛,田管事眼光当真犀利,料定那贼胚子早已断气,今日小的也算走运,借田管事的光,也来尝一尝这水灵灵的小娘滋味。”
胡家二人满脸猥琐地打量着房檐下孤零零站着的芸娘,口中说着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芸娘一直在忍受着二人的粗鄙言语,直到听见对方辱及自家兄长,她终于气不过,蛾眉一挑,纤巧的鼻子微微皱起,一双粉拳早已不自觉攥紧。
“呦呦呦,这小娘生气的模样更是教人说什么也无法再克己复礼了啊!”
就见田管事突然狞笑一声,脸上猥琐之意更甚之前,他撩起衣袍一摇一摆地大步跳将上前,活像个祭灶时跳傩的巫祝,浑身上下无不透露着一股充满滑稽的玩味神态。
芸娘尽管气愤,却还是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想要逃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早已被对方生生攥住,任凭自己如何使力也难以挣脱。
昏暗的天光下,田管事猥琐的面容几近扭曲,他伸出双臂肆无忌惮地在芸娘瘦弱的身子上上下其手。
芸娘惊恐之余,终于放声高呼出来。
就听“哐啷”一声,屋门被人从里面重重推开。
门下站着一人,正是刚刚从床上挣扎起来的林大,他手里提着个破碗,怔怔看着院内早已呆滞的胡家二人。
空气——凝固了。
田管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曾与众人亲眼见过这少年只身驮着巨硕的狼骸从亭舍前路过,那时的林大眼中含着狠厉的凶光,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深入寒潭。
想起这事,田管事顿觉脊背阵阵发凉,下意识松开了怀中抱着的少女,惊恐地看向屋子下立着的少年。
芸娘挣脱束缚,惊吓之余迅速跑了过去,躲到了林大身后。
那胡家小厮也瞧见了林大,悄无声息护到了田管事身前,警惕地做起了防卫。
二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别看这少年瘦不拉几,好似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任谁都知道,他一旦狠起来,这整个乡中,没有哪个亭里能找出一个比他还能打的人物来。
今日早间听那小娘口中描述,只当是这少年已经断气死去,方才还打算借着收地契的机会在这院中对其妹子欲行不轨,此刻看到对方活生生站在门下,令二人惊骇不已,懊恼行动之前没有出手查验一番。
“误会!误会!”
田管事脸上迅速挂起笑意慌忙摆着手开口解释,同时脑海中迅速翻转,打算想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来。
还不等他再次开口,就听“啪啦”一声,少年手中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稀碎,再去看时,那少年身形踉跄,竟已自己倒在了院中。
田管事脸上一怔,有些不明所以,思虑片刻后心中方才了然,料想定是这少年郎饥饿已久,此刻身子正是极端虚乏之态,即便依旧醒着,恐怕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田管事很快收起笑容,壮起胆子上前走近了几步。
吸取先前教训,这次他打算谨慎一点,于是出口小心试探。
“林家小郎这是怎的了,为何一出门就倒在地上,莫不是身体有恙?牛二,还不快过来帮忙扶一把!”
田管事说着,向不远处仍在呆立的胡家小厮牛二使了个眼色。
“哦哦,好嘞!”
牛二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田管事脸色一变这才领悟到对方用意。
就见牛二脸上也是挂起笑意,快步跑到了林大身前。
牛二心有忌惮,他先小心翼翼伸脚拨了拨地上的少年,见对方没有动静,这才伸出一双蒲扇般的大手钳住对方臂膀,就这么直灵灵地将地上少年拽了起来。
牛二手上暗中发力,却不见少年有丝毫反抗,心中暗道一声情况了然。
林大被牛二轻易拎起又重重掼在地上,溅起的泥水几乎糊住了视线。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唇上两道厚厚的白沫让他看起来根本就是回光返照。
“就这?”
田管事嗤笑着踢向少年腰腹,“听说你能空手搏狼?起来啊!像条狗一样爬过来求……”
“别碰我阿兄!!!”
芸娘突然暴起。她一口咬住田管事手臂,生生撕开一块皮肉。
田管事“哎呀”一声发出惨叫,当即伸出另一只手狠狠甩向芸娘。
芸娘嘴角溢血,踉跄倒地。
田管事擦拭着流血的手臂,忽然文绉绉吟道:“《盐铁论》有云:‘大夫各运筹策,建国用’。你们这些黔首懂什么?”
看着地上躺着的林大,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对着牛二吩咐了一声:
“天亮前把这厮拖到后山,做成遭了贼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