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营地内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夹杂着秽物的酸腐味,一排排滴着血的头颅犹如风铃般在房檐下轻轻摇晃,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不久前那惨无人道的恶行。
黑夜里,屯长张连正带着几名随行士兵在巡营。
见到林大归来后,张连扬了扬脸,他脸上那已经结了痂的伤疤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刺眼,仿佛在刻意彰显着自己身经百战的功绩。
林大执了下属礼,默默跟在张连身后,踩着湿滑泥泞的地面再次踏入这阴森的魔窟。
破庙内,陈县尉正围着火堆与副官孙吉以及另外一位陌生面孔的人谈着话。
火堆上架着一条鹿腿,在高温的炙烤下不断有油脂落下,发出“滋滋”声响,眼看着已有烤焦的痕迹,三人却谁都没有去动一动的意思。
陈县尉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对着身旁二人在地面上的灰烬中比划着,一旁的副官孙吉眼含兴奋听得认真,那位陌生的老汉也面露微笑不时点头回应。
“明廷,林队率回来了。”张连抱拳禀报,语气平淡。
见林大进来,陈县尉立刻用靴底抹去了灰烬中的痕迹站了起来,他轻轻一挥手,示意身旁二人退下。
二人拱手告退,在经过林大身旁时,副官孙吉瞧了对方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从其身旁经过。
那陌生老汉则始终低着头,林大这才发现此人似是天生驼背,在察觉到林大的目光时,老汉也微微抬起头对着这位沉稳内敛的少年队率谄笑着点头回应。
营帐内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热油不时滴落在火堆中发出着“滋滋”声响。
陈县尉看向林大,脸上不着痕迹地堆起一股混合着期待与审视的笑容。
林大上前一步,按耐住心中的鄙夷与厌恶抱拳行礼,随后平静地开口:“禀县尉,押送任务已完成,途中遭遇小股蟊贼袭扰被成功击退,货物已安全送达指定地点。”
听到“安全送到”四个字后,陈县尉脸上的笑容明显更加舒展了几分。
“好!很好!”陈县尉对着林大抚掌道:“林队率勇武有为,果然不负本官与张公所托。你此番立下功劳,本官已经记下了,待回去后定然重重有赏!”
县尉说着客套话转身向火堆旁走去,他弯腰轻轻转动鹿腿,将快被烤焦的一面翻转过来。
看着地上刚刚被抹平的灰烬,陈县尉好似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对着林大又道:“林队率一路辛苦了,且先下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一桩大买卖,需要有劳林队率和你手下的人用力,届时好好表现,功劳少不了你们的。”
林大垂下眼睑,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从县尉眉眼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中,林大内心已然明了,这所谓的大买卖定然又是一处将被欲望和野心踏平的山野聚落。
自从见识过这些权贵们之间狼狈为奸、纵横交织的阴谋后,他知道自己目前的能力对将要发生的恶行根本无能为力,最终他也只能沉默以对,只见他再次抱拳,平静回道:“诺。属下告退。”
第二日,全营在拂晓前便开始埋锅造饭,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时,号角声已然响起。
在陈县尉的带领下,一众县兵拖出一条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贪婪的毒蛇般再次朝着太行大山的茫茫丛林中钻去。
百余人的队伍首尾相接,在山谷中迤逦而行,起初的行进道路尚还算熟悉,约莫一个时辰后,在那名驼背老汉的指引下,队伍转进了一条从未走过的幽暗小径。
小径中幽深昏暗,参天古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
再往前走,脚下的路逐渐被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覆盖,四周寂静得令人压抑,时不时传来的一声声悠远的猿啼枭叫,让胆小的兵卒瞬间汗毛直立。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士兵中间悄然蔓延。
林大提着环首刀走在自己那一队的一侧,时不时地整顿着前前后后的队形。
“队率,今日这阵仗,看起来比前几日都要大啊?”木匠出身的什长张木根早已掌握了自家这名少年队率的脾性,在林大路过时便熟络地凑近低声询问起来,语气中袒露出隐藏不住的忧虑。
林大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也察觉到了队伍的异常,县尉今日似乎将所有的能战之兵全都调动了起来,在他的印象中县尉这也是头一次带兵冒险深入这种未知的丛林。这与往常进山清剿那些小聚落时的小心谨慎截然不同,全然就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他回想起昨夜自己复命时,陈县尉与副官孙吉以及那位从未谋面的老汉商讨时的情景,三人神情各有不同,陈县尉眼中隐露出的贪婪,副官孙吉眼中毫不掩饰的兴奋,还有那驼背老汉见到自己时谄媚的微笑……
不知是否前世的职业素养使然,林大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仿佛那幽暗的丛林深处始终有一条毒蛇在用它幽寒深邃的双眼窥伺着。
就这样大约行了两三里路后,前方才渐渐明亮了起来,再往前走,终于豁然开朗,一道宽阔的大峡谷展露在队伍眼前。
众人居高临下,齐齐望向山脚下那道鸿沟。
驼背向导依旧谄笑着走近县尉身边,伸手指向远方峡谷某处山坳,“明廷,肥鱼就在那处山坳间。”
陈县尉顺着老汉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山谷的一处深坳间隐隐看到了一堆堆散乱的聚落,这地方的确比前几日任何一处都要大且多。
陈县尉欣慰之余,伸手招来副官孙吉。
“县尉!”
正当县尉陈峻与副官孙吉对着舆图低声比划之时,林大的声音在二人身后猝然响起。
陈县尉转过身来,面露不悦道:“林队率,有何事禀报?”
林大始终抱着拳,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恭谨而担忧:“禀县尉,此处地势险要,幽深难测,属下观之,恐非善地,切不可轻敌冒进!”
陈县尉听着林大话语朝远处山谷望了一眼,回过头道:“依林队率之言,该如何行军呢?”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林大面对陈县尉的态度浑不在意,他之所以选择上前进言,原本就不是为面前之人所虑,而是他实在不愿意看着这一众新兵冒着生命危险为这个贪婪县尉的欲望买单。
“依属下之见,应先派出斥候,仔细探查一番再……”
林大话音未落,身后围着的十余名士卒都齐齐点头以示支持。这些都是平日里见识过林大武勇、或被其作为队率时的公正态度所感召之人。
陈县尉目光扫过林大,又扫过围在对方身后的那十余名士卒,脸上的表情瞬间阴郁起来。
作为巨鹿陈家的庶出子,他从出生后就饱受嫡系的欺压与冷落,好不容易来到魏郡混了个偏远小县的县尉身份,这一路行来,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到自己的权威,哪怕只是一点点苗头也不行!
此刻在他看来,林大的进言非但不是身为下属的忠告,反倒成了一种颇具挑衅和彰显影响力的行为。
“哼!”陈县尉冷哼一声,按在刀柄上的手悄然紧握,“林队率,到底你是县尉,还是本官是县尉?别觉着本官对你稍加赏识,你就有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了!你说这番话,是在质疑本官的决断?还是说……你怕了?”
一旁的副官孙吉适时得帮腔道:“明廷说得是!林队率,你可别涨了山贼的志气,灭了自家的威风!有明廷坐镇指挥,你我只管奋力杀贼便是,到时候少不了大家伙儿的功劳!”
陈县尉满意地撇了眼孙吉便不再说话。
林大看着县尉那肥胖的身躯之上因欲望和野心而扭曲的面容,体会到对方言语中饱含贪婪和虚伪的心思后,心中只觉一片冰凉。
他明白接连的“大捷”过后,这些人已然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自己再如何劝说也是徒劳无用,反而可能引来对方更大的猜忌。
他默默地再次抱了抱拳,便识趣地退下了,身后那十几名兵卒也无奈地跟在后面回到了队伍中。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陡峭的山路往山脚下那道峡谷行去。
一路上虽然难行,却也没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在约莫又行了一个时辰后,这支进山剿贼的县兵队伍终于来到了谷底,那一处目标所在的“山贼窝点”也远远在望,只消再多走二里地,新的功劳便唾手可得!
县尉及其一众亲信们皆沉浸在一场即将“大捷”的喜悦之中。
突然!
前方谷口出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紧接着,前方谷口、两面山坡上密密麻麻涌出来无数人影,山谷之间攒动着数不尽的人头,粗略看去,没有千八百,也有四五百!
嘈杂的呐喊呼啸声此刻正在四面八方此起彼伏,不是山贼,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