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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qgz.cc五月初六,正午。

  涉国县城内,青石基座的夯土民房参差不齐,街道两旁的垂柳上早已褪去了鹅黄,深青色的长叶在初夏的暖风中轻轻拂动。

  牛车的辙痕里积攒着昨夜新落下的雨水,车轮转动时带起几点泥星,正巧落在了下值门卒的麻履上。

  门卒皱着眉跺了跺脚,正准备开骂,抬头的一瞬看见街上走过一人,惊讶之余,那句“直娘贼”又生生咽了回去。

  就见一个赤帻皂衣的少年,手按新磨的环首刀,大步流星从道路中央昂首走过。腰间悬垂的铜符虽缺少绶带,却不难看出那分明是——百石吏的规制!

  百石吏的少年本身就是件稀罕的事,但此刻更令三个门卒震惊的是,这个锐气逼人的少年——正是那个前不久还和己辈在城门口当过值的落魄小子林大!

  林大沾着泥星的皂靴踏过凹凸不平的夯土路时,目光从道旁扫过,三个拥彗的门卒慌忙缩颈垂首,喉结滚动着挤出一脸僵笑。

  明日出征剿贼,今日全营准备辎重,趁着空闲的当口,林大决定去一趟向阳里。

  在穿过西市时,他特意绕到胡记饼铺,用县尉赏下的碎钱买了三个芸娘最爱的芝麻胡饼以及其它一些吃食,此刻荷叶包已在怀里捂得温热。

  多亏县城不大,他很快就轻车熟路来到了向阳里前。

  向阳里前的墙脚下依旧蹲着一排闲汉在晒着太阳,仿佛他们永远都没有其他事可干。

  那瘦汉子里监门远远瞧见林大崭新的皂服和腰间新配的环首刀后,不禁咽了咽口水,随后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这次他未作任何盘问就恭敬地放了林大进去。

  临进门前,林大从布囊中掏出一块麸饼,随手丢给了对方。

  里监门用他那满是泥垢的双手接住后,在众人的艳羡中一脸欢喜地捧在手中走远了。

  林大正要抬脚进门,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林大脚步微顿,回头看去,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神中,带着孩童式的渴望,却又隐含着某种市井里打磨出的机灵劲儿。

  原来是那个常在附近晃悠的小花子,林大想也不想,便又从布囊里掏出一块麸饼,手腕一抖,那饼子便划了个弧线,稳稳落在小花子摊开的手掌中。

  小花子眼中瞬间迸出惊喜的光,忙不迭地攥紧了饼子,对着林大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随即飞快地将饼子揣进怀里,缩回角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来到了熟悉的小院前,林大隔着墙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林芸娘。

  芸娘踮脚晾布的身影在竹架间时隐时现,浣洗布匹的清水一大桶接着一大桶,在她纤瘦的胳膊下艰难地被挪动,浸得发白的手指在冰凉的井水中不断进进出出……

  林大看着妹妹那比初见时更显消瘦的面庞,忽然觉得这刚买的胡饼在自己怀里竟烫得生疼。

  芸娘此时也看到了院外站着的阿兄,她放下手中物事,脸上露出喜色飞快地跑了过来。

  “阿兄要出趟远门。”林大将荷叶包塞进芸娘怀里,“等阿兄找到出路,就接你离开这里。”

  相聚不过片刻。

  芸娘站在门前,望着自己阿兄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巷角,良久后才抱着荷叶包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院中。

  “你不好好淘布,跑外面偷得什么懒?!”

  隔着竹竿上重重晾挂的布匹,舅妈人还未见,那刻薄的声嗓就已经远远传了过来。

  在见到芸娘怀里抱着的荷叶包后,问也不问,径自夺到手中便即扯开查看起来。

  “呵!这有些人呀,一旦长了本事,就瞧不起咱这种穷亲戚了,来了也不进来拜见一下自己长辈,真是没良心的东西!”

  芸娘无言,又默默回到水缸边,将手伸进了冰凉的井水中。

  ……

  五月初七辰时,涉国县西郊的官道上腾起了黄尘。

  经过短暂的整顿后,县尉陈峻就带着这批新招募来的县兵出城剿贼了。

  百来号新兵在郊外拖出半里长的散乱队列。

  草鞋破洞里渗出的泥浆裹着杂草碎屑,褪色号衣下胡乱捆扎的竹片甲在踉跄的步伐中撞出凌乱闷响。

  新募来的壮丁虽持着制式环首刀,却将刀刃朝外挂在腰侧。看护辎重的新兵将长矛扛在肩头,仿佛又变回了荷锄而归的佃农。

  枪尖晃荡的瞬间,挑破了覆盖辎重的油布,立时换来副官的一阵鞭打喝骂。

  油布破洞中,封箱上张氏商号的图腾若隐若现。

  看着这群连队伍都走不齐整的歪瓜裂枣,林大心中直呼乌合之众。

  这一百余人乱哄哄地走在乡道上,如果不是身上还穿着显眼的兵服,看见的人恐怕还以为是山贼下山来了。

  太行山脉南北延绵八百余里,是并州与冀州的一道天然分隔线,其间大山巍峨,群峰林立,除了几个重要的山陉小道外几乎难通车马,历来都是河北大地抵御塞外游牧民族的有利屏障。

  也正是因为这种险峻难行的地理条件,太行山自古以来都是藏匪纳寇的重灾区。

  以往这些山匪倒还安生,不敢越界太深,官府既然没有办法征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不干涉。

  近年来,世道越来越不太平,各地暴动不断,灾疫四起,官府又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人们日子过不下去纷纷抛家弃业当起了流民。

  流民一多,入山从贼的人也就越多,估计是这些山匪们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于是都不安分起来,开始不断地越界试探,挑战着官府的底线。

  近几月,魏郡与上党郡之间的大山中,有一伙山贼也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在他们的闹腾下,魏郡与上党郡之间这条太行八陉之一的滏口陉上行人越来越少,不管是官府人员还是两地往来的商队,都不敢再往这条道上走,以至于最后这条冀州与并州之间的重要通道因山贼彻底断绝。

  然而绕道却要多行三百余里驿路,州郡往来的盐铁和各大商号的货物每日折损颇多。

  当出兵的铜符传到县尉陈峻手中时,这位靠着商队年节“炭敬“养得面皮白净的武官,正搂着新纳的侍妾在厢房云雨正酣。

  尽管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陈县尉还是不得不带着这群新招募的县兵往西面大山中赶去。

  出发时,从府库中征调了大户们捐献来的一个多月的口粮,县尉带着一众县兵以及整整二十辆车的辎重,在第二日日落之前赶到了大山脚下一处破落的庙宇内,准备以此处作为这次出征剿贼的营地。

  破庙所在位置位于太行山外围的一处山坳中,西面韩王山隘口依稀可见。庙宇主体坐落在一块突兀的高台上,三面都是陡峭山脊,仅有一条碎石小径蜿蜒而上,从军事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第二日,县尉下令众人就地取材着手搭建营寨。

  经过一日的辛劳,在几乎搬光了周围所有可用石块的情况下,加上二十来辆辎车的围堵,一座并不算大的简易营寨便算落成。

  陈县尉命人将破庙洒扫收拾后当作了自己的行军大帐,县兵们则在露天的营地里支起帐篷过夜。

  又经过一夜的休整后,县尉只留下数人负责看守辎重,其余人则一并往山里走去。

  当天白天,在西山外围兜兜转转走了一天后,日落之前县尉就带着一众一无所获的县兵疲惫不堪地回来了。

  第二天如是,同样是在大山的外围转了一圈后,再次一无所获的收兵回营。

  众人都不明白,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贼人。

  有人壮起胆子上前献策,“不如往大山的更深处去寻寻?”

  结果在遭到县尉一顿劈头盖脸的斥骂后那人又悻悻地回来了。

  第三天,队伍自西而去,又向北行了半日后,终于发现了一处聚落。

  在一个呈半弯形的山坳处,有几间用树枝和藤草搭建而成的简陋棚户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其中,此时正有炊烟袅袅升起。

  一位正在周围忙碌的干瘦妇人率先发现了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官兵。

  妇人惊慌之余,不顾手中藤箕掉落在地,忙转身向村落跑去。

  不多久,县尉就带着一众县兵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村落内的空地上。

  空地上,一群衣衫褴褛的瘦弱村民战战兢兢地聚在一起,不敢正眼去瞧这些耀武扬威的官兵。

  “原来只是一伙儿躲避赋税的山民。”少年伍长刘武略显无趣地说道。

  啪!什长张木根一巴掌拍在刘武后脑勺,“怎么着?你这小子难不成还真想碰一碰那杀人越货的山贼?”

  县兵们在底下窃窃私语着。

  “官爷们今日屈尊驾临,可是要小老儿等效犬马之劳?小老儿但又所能,一定携大伙儿全力配合!”

  在观望了一阵后,一位苍髯老翁壮起胆走上前询问。

  他们之前都是山外有田有家的良民,后来为了逃避官府赋税才连家带户逃到了这大山里来,如果真被眼前这群官兵抓回去问罪,他们根本无从争辩。

  县尉微眯起双眼打量着周围破落的居所,以及眼前这一个个骨瘦如柴的山民。

  他眼神犀利,在人前来回蹀踱了一阵后,才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老丈,何不讨碗水来喝?”

  老头讨好似的向着不远处的家人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一个垂髫童子捧着一瓢清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县尉接过木瓢大大咧咧喝了几口,随后撩起衣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

  “敢问老丈,这附近山里藏了多少贼子啊?”

  老头闻言面上一怔,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后才慌里慌张回答道:“我等只是这山里的小民,每日摘些野菜过日,并不知晓这山里贼人的情况,望官爷明查!”

  老头说着向旁边指了指。

  不远处的青石板上晾晒着黑褐色的植物根茎,旁边一个婴孩正在妇人怀里吮吸着灰绿色的糊状物。

  “哦?是吗?区区野菜就能养活你等这一众山民?”县尉说着向青石板走去。

  “当真只是摘些蕨根……”老头颤抖着发声。

  陈县尉的牛皮靴碾过那些晒干的野菜,突然俯身抓起把混着鼠粪的泥土。

  “蕨根掺着黍粒?”

  县尉将污物拍在老翁胸口,“这分明就是劫来的粮米!依我看,你这老儿就是私通山匪的贼人是也!”

  老翁闻言枯瘦的身躯猛然一颤,口中高呼:“官爷明鉴啊!”随即双膝一软瘫跪在碎石地上。

  碎石地上,老翁佝偻的脊梁高高耸起着,额头隔着沙砾一下下在地上撞出闷响,血水从嵌着碎石子的皮肉里不断渗出,将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染得面目全非。

  锃!

  环首刀出鞘的刺耳颤音惊起了林间的雀鸟。

  老翁的凄惨告饶并没有换来期待中的怜悯。

  林大瞳孔里映出一道冷光——陈县尉的刀刃从下往上斜撩,一颗苍老的头颅从天而降,血雾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晕。

  “杀良冒功!”这四个字在喉头滚动间几乎脱口而出,却被他紧咬的牙关生生截住。

  林大盯着眼前一幕,眉头不自觉微微皱起,错愕之余不禁感到一阵恍惚。

  老头脖颈间喷出的血雾中,他仿佛看到了前世坎大哈屠村时,队友枪管下那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少女。

  县尉的刀锋划过老翁脖颈,在空中泼出一片血雾。

  鲜血喷洒在前排县兵的脸上,这些初次见血的新入伍者们面对这突发情况,一个个目瞪口呆,手中握着的枪矛不自觉从指尖滑落。

  现场阒静如坟,只有三两声兵器坠地的动静从队伍中传出。

  无头的尸体轰然倒下,老妪的一声尖啸终于刺破这凝固的空气,三个少年新兵突然开始弓腰干呕。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动手!”

  县尉狰狞着面目厉声呵斥,新兵们喉结下意识滚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弯腰拾起地上的长矛。

  尽管如此,绝大多数人到此时仍然还是一脸的茫然无措。

  他们不明白,大家不是来剿匪的吗?为何县尉要突然对这一群手无寸铁、靠着挖野菜充饥的的山民动手。

  他们也都从来没有杀过人,冲到近前却根本下不去这手。

  新兵们矛尖在空中虚刺的同时,县尉亲信们的环首刀早已劈开了妇孺们的麻衣。

  他们在县尉和屯长张连的带头下冲在最前边,毫无顾忌的将手里的长矛兵刃施加在这群惊恐乱窜的小民身上。

  这些骨瘦如柴的饥苦小民又哪里会是这些穷凶极恶的县兵对手,他们根本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在县兵的驱逐下只能惊恐四散,就像是一群见了猫的耗子,找到洞便钻。

  很快,在一众新兵的“助阵”下,县尉带着自己的亲信浴血奋战,终于将这处山野聚落里的小民屠戮殆尽。

  战后一番清点,老弱妇孺加起来,总计有一十八个人。

  一十八具无头的尸体被胡乱地丢在荒草间。

  县尉浑身浴血,在亲手割下最后一个童子的首级后,他转过身将自己的战利品交给身边的亲信提着,脸上挂起了胜利后的喜悦颜色。

  林大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呼出,好似胸中有千钧之担也想随之一并吐出——“首功制”的驱使下,这个时代的杀戮远比前世战场上要凶残太多。

  林大眉头紧锁,无言地扯过几株荒草盖在了尸体上面。

  清漳河支流的潺潺水声隐隐传来,这曾孕育仰韶文明的水源,此刻却冲刷着岩缝间罪恶的血污。

  今日回营,满载而归,队伍中却一个个士气低落,看不出得胜后的喜悦心情。

  夜风掠过韩王山嶙峋的岩壁,在辎重车的青铜轴饰上激起阵阵回响,似幽魂呜呜咽咽。

  车辕上挂着十八个大小不一的新鲜头颅,引得这群初见刀兵者频频蹲伏呕吐。

  林大独自躺在露天的营地中,怔怔看着天上的明月。

  月色很浓,覆盖着空旷的山野。夏虫们躲在深暗的草木之间彻夜啼鸣,四野之上点缀着幽绿的萤火,枯黄的旧叶在夜晚的山风中起起落落,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