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第二日清晨,山雾还未散尽时,县尉已带着队伍踏入了石坪坳的山道。
这是个依附在鹰嘴崖下的猎户聚落,当屯长张连带着前锋队伍用环首刀劈开荆条扎成的篱笆时,二十三口山民正围坐在石灶旁熬煮着暗褐色的蕨根汤。
“管爷们行行好!”
老猎户的哀求换来的只有锋利的刀锋。
年轻的猎户将七八岁的稚子藏进柴禾垛,反手抄起了墙角的砍柴斧。兵器的碰撞声中,他倒下前将铁斧精准劈进当前亲兵的锁骨。
有了前日的借鉴,新兵们面对眼前的杀戮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般突兀,反正有那些县尉心腹们在前开道,大家也就默契地继续跟在后面装腔作势,对着空气舞枪挥矛。
现场愈发混乱,嘈杂之声四起。
混乱中,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新兵们的后方猝然射来。
新兵们浑浑噩噩跟在冲锋“勇士”的阵列之后,谁都没有注意到后方传来的偷袭。
待有人发现时,箭矢已然进入新兵阵列,直指队伍中身形最为显眼的吴铁后背而去。
众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箭矢从眼前划过,身上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多余动作,只能默默在心中生起一丝兔死狐悲的伤感。
就在大家认为吴铁必死无疑之际,刀光闪起处,林大的身影出现在吴铁身后。
吴铁被身后一道噌然的出鞘声吸引,终于回过头来看去。
少年手中长刀仍然高举没有落下,乍看之下,吴铁心下一骇,下意识向侧面躲去,无奈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他一心只道是这少年还对校场之事怀恨在心,欲公报私仇、趁乱取自己性命。
林大并没有去看瘫倒在地的吴铁,他手中长刀迟迟没有落下,而是紧紧盯着阵列之后的方向。
也在这时,吴铁注意到了地上早已断成两截的箭矢,结合周围众人脸上的神色,他才意识到是眼前少年救了自己一命。
回过神来,吴铁忙从地上起身,也跟随众人的目光往阵列之后望去。
那射冷箭的猎户本就只身一人,此刻瞧见好几名官军虎视眈眈望向自己,知道行动暴露,哪还敢继续下去,提起猎弓就往山坡上逃去。
“直娘贼!”
吴铁望着这个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猎户气不打一处来,提起长刀就追了上去,心想哪怕不杀了他也得给他个教训。
其余几名新兵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趁机逃离了不远处仍在进行的屠杀。
林大看着这几人背影欲言又止,只能任其离去,回头的瞬间不经意瞧见了几个躲在草垛后面的妇孺。
妇孺们躲在草垛后面露出惊慌的眼神,眼看着就要被不远处的县尉亲兵所发现。
林大不动声色地走到一处篝火旁,手中刀尖轻轻一挑,一枚带着火焰的松脂倏然间就飞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草垛之上,随即生起了滚滚浓烟。
七名妇孺虽不解这个少年官军的意图,却还是在为首妇女的带领下,趁着浓烟的掩护果断逃向了半山腰的溶洞。
某个贪图赏钱的新兵瞧见,自告奋勇上前追击,来到洞口时,只听“咔嚓”声响后,腿间顿觉一凉,随即痛苦倒地,竟是被暗处的捕兽夹咬断了脚踝,惨叫声引得溶洞中的蝙蝠倾巢而出。
“呸!活该!”
山坡下远远瞧见这一幕的新兵什长张木根解气地骂道。
……
连续三天,每当用过朝食后,县尉都会准时带着队伍入山,搜寻那些零零散散聚落而生的“山贼”。
当第三天的残阳从韩王山隘口坠下时,破庙屋檐下悬挂的人头已增至一百余颗。
夜晚降临,林大照例进行巡视。
今日,破庙建起的营地中来了一批年轻汉子,人数不下二十号,观之皆是新面孔。
陈县尉在军营的最西边安顿好这批新人后走了过来,他踩着新兵呕吐的秽物踏入破庙,沾满血污的牛皮靴从林大瘦长的影子上碾过。
林大攥着环首刀穿过满地呕吐物的营区时,注意到屯长张连正带着三个亲兵往板车上搬运着头颅,带着倒刺的铁钩扎进人头断颈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林队率,县尉有请!”
张连甩了甩血淋淋的右手,下颌朝着军帐方向点了点。
这个昔日衣纨食精、豪强子弟出身的屯长,此刻右脸颊上新添的划伤正在火光中泛着暗红。
林大跨过门槛时,十来颗今日猎获的新鲜头颅正被麻绳穿成两串挂在房梁,血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干燥的夯土地上,一滴接着一滴……
破庙内,陈县尉坐在神台前的胡凳上,正用刀尖挑起一块炙烤鹿肉,油花溅在旁边用来烧火的褪色匾额上,残破的木匾上“民生康宁”四个大字在火光中依稀可辨。
县尉身旁,五个亲兵持刀昂立,在看到林大进来后纷纷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大走到近前行礼,火光照耀中看不出他脸上神情有丝毫变化。
陈县尉不紧不慢地将一块炙肉咀嚼吞下,随后用他那染着蔻丹的手指拿起案几上的绢帕擦了擦嘴角,这个出身巨鹿陈氏庶子的武官,总是爱学世家子弟那般保养指节。
“林队率可否将佩刀拿与本官一看?”陈县尉嘴角噙着笑意率先开了口。
林大不声不响解下腰间环首刀,自有亲兵过来拿给县尉。
陈县尉将环首刀抽出半截仔细打量了一阵,抬头说道:“林队率的环首刀倒是锃亮。那日校场上本官授予你此刀后,怕是还没有见过血吧?”
林大不语,只面色平静看着对方。
“报!”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高呼,副官孙吉撞开庙门带着一阵腥风闯了进来,“禀明廷,黑石峪的聚落找到了,约莫三十来人!”这身形精瘦的副官说话时,眼睛不住往梁上瞟,喉结兴奋地滚动着。
“无状!身为副官还如此孟浪!”
孙吉闻言谄笑着低头退到了边上。
陈县尉瞪了一眼孙吉,将刀重新收回鞘中看向了林大,“依《二年律令》,斩贼酋一级赐爵一级。”县尉用刀鞘指向梁上的头颅,“可惜杨太尉上月刚奏请改订斩首赐钱之制……”
“县里的口赋本就养不活人!”陈峻突然将刀鞘顿在几案上,“州郡还要接二连三地催促剿贼,换作你,你不拿首级换钱帛?”
林大依旧不语。
陈县尉走到胡凳前,用刀尖挑起几案上半块麸饼放在眼前细细端详,随后开口道:“林队率可知,这饼与校场庆功宴上的金丝酥酪,本是同一种麦子磨得?”
他将麸饼抛在地上,用靴底碾成碎渣,“你以为校场上打赢几场就能翻身?这世道如果没有贵人提携……”陈县尉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半支木簪,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上面的裂纹,“你那向阳里中的妹子就算洗烂双手,也换不来你身上半块铜符!”
林大见着木簪浑身一震——这是芸娘的发饰!
当日兄妹二人相携去往涉国县的路上,是林大亲手将这支簪子插在了芸娘发髻。
此刻看到木簪竟然出现在县尉手里,林大暗中捏紧拳头,一颗心直往下沉。
山风裹挟着夜枭的凄鸣吹进庙内,房梁上的头颅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一滴血珠随风飘向神像前那张肥硕的脸颊,陈县尉脸上一凉,抬手抹在指尖细细审视,作出一副思量的样子。
“县尉有话不妨直说!”
林大终于开口了,他看得出来面前这可恶之人一定有求于己。
“痛快!这才是识时务者该有的样子!”
陈县尉抹干净脸上血渍,随后拍了拍手。
门外当即走进来一人,正是屯长张连。
庙外夜枭啼鸣骤歇,檐下血水滴落声仍清晰可闻。
陈县尉抚着刀鞘上的鎏金纹路道:“那日校场演武,张氏家主对你欣赏有加。说实话,你能得到队率一职,还得多亏张家的提携。”
林大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明日辰时三刻,张家有五辆辎车会自滏口陉西行。”
陈县尉用指尖敲着几案上画着太行山的舆图,在标注着滏口陉的险要处重重一点:“自浊漳水北岸到壶关城七十里险道,上个月王家商队在此折了二十六口……”
陈县尉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林大,“张氏家主知你武勇,不轻你年少,此番想请你押这一趟镖,你可得懂得知恩图报——”
林大凝视着舆图上蜿蜒的滏口陉陷入沉思。
这几日出军,在目睹了县尉的残虐后,他早已对面前之人生不起丝毫好感。若换作平时,去或不去,他倒真会好好斟酌,可此刻舆图上那半截桃枝木簪始终刺激着他的眼睑,于是,在并没有经过太深思考下,他便做出了决断。
“下官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