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七月的太行山,笼罩在连绵的阴雨之中,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片土地所经历的创伤而垂泪。
铅灰色的乌云低垂,将一个个山头浸染得一片朦胧,一如青石塬大寨里挥之不去的悲恸。
细雨纷飞中,林大以新任大当家之尊,为逝去的朱洪举行了一场虽简陋却足够隆重的葬礼。
白色的招魂幡在雨中无力飘动,寨民们默默肃立雨中,无声地送别他们的首领。
淅淅沥沥的雨丝,将整个青石塬浸润在一片湿冷的悲伤里。
葬礼过后,林大下令各寨人马返回驻地,重整旗鼓。
不久后,在与官军交战中,因遭遇伏击而一度下落不明的东岭寨当家许大目,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残兵,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青石塬。林大并未苛责,只令其好生休整。
林大擢升高虎为西寨新任当家,接替自己统领西寨。
他自己则带着吴铁、周简等核心心腹,正式入驻青石塬总寨,坐上了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位。
韩平仍为军师,辅佐左右,共同处理山寨大小事务。
不多久,先是青石塬大当家朱洪战死,后又有十七岁的分寨当家林大率残部反败为胜并继任大当家的消息,如同旋风般接连传遍方圆百里内的大小山寨。
各方势力在震惊、怀疑之余,纷纷派出使者,带着礼物,以吊唁朱洪并祝贺新任当家大捷为名,前往青石塬一探虚实。
青石塬聚义厅内,白幡尚未撤去,朱洪的灵位设于一侧,庄严肃穆。
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已是年仅十七岁的新当家林大。
军师韩平与周简、吴铁等心腹分列左右,厅内气氛凝重。
各方使者相继入内,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被那年轻的过分,却气度沉静的新主人所吸引。
茯苓寨老寨主亲自前来,态度极为恭谨。
茯苓寨是青石塬西北方一小寨,人数只百余人,寨中上下以贩药为生,因实力弱小,常受卧牛谷的欺凌,近来,更是连赖以为生的后山药圃都被对方占了去,不久前迫不得已投到了青石塬之下,以附庸身份寻求庇护。
如今得闻朱洪身死,老寨主心中感念,不觉悲从中来,就见他颤巍巍地上前,先是向朱洪灵位郑重叩拜,然后转向林大,深施一礼:
“林大当家节哀。朱当家英雄一世,我等着实敬佩。今日老夫前来,一为祭奠朱当家,二则为恭贺大当家您临危受命,率领众豪杰大破官军,扬我太行山威名!”
他言辞恳切,脸上老泪纵横,“我茯苓寨上下,愿唯青石塬马首是瞻,但有所命,无不遵从!”
林大起身,亲手扶起老寨主,语气温和却有力:“老寨主言重了,快快请起。此番侥幸胜之,乃全寨兄弟用命之功,林某不敢独占。”
“茯苓寨与我青石塬毗邻而居,向来交好。何况我青石塬上下也需仰赖贵寨药材得以救治伤员。日后我等自当同气连枝,互为奥援。”
“山寨生计不易,我已备下些许粮盐,算是青石塬一点心意,还望老寨主笑纳,莫要推辞。”
老寨主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老寨主告退后,紧接着门外亲卫通传道:“报——!卧牛谷军师孙和前来祭奠!”
林大与韩平对视一眼,皆见凝重。
卧牛谷的孙和举止从容,礼数周全。
祭拜完毕后,他向林大拱手道:“林大当家,少年英雄,牛寨主闻之,亦赞叹不已。特命在下前来,一则悼念朱当家,二则恭贺青石塬大捷及大当家继位之喜。”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试探,“牛寨主言道,往日两寨间些许摩擦,多因误会而起。如今大敌当前,理应摒弃前嫌,不知大当家意下如何?”此话绵里藏针,既放低姿态,又将矛盾指向外部,大有试探合作意向。
林大目光平静,语气不疾不徐:“孙先生代我谢过牛当家好意。朱大哥之死,官军是元凶,但有些旧怨……”
他的目光环扫过孙和及其身后的随行人员,接着道:“也并非一句‘误会’可轻易揭过。”
此话一出,厅内气氛微微一紧,卧牛谷一行人员不禁神色一凛。
自从掌握了青石塬周边各方势力的信息后,卧牛谷便名列林大必除的名单之一。
此寨素来恃强凌弱,不仅时常侵扰勒索周边小寨,更曾主动进攻青石塬,劫掠钱粮人口,双方积怨已久。他深知卧牛谷绝非安分守己之辈,他绝不容许这样一个充满敌意且极具威胁的邻居,长久的存在于自己的卧榻之旁。
何况,从高虎等人口中得知,卧牛谷地形得天独厚,三面环山,中间却是大片平旷沃土,更难得的是那条浊漳水正从谷中蜿蜒穿过,水源充沛,极利灌溉垦殖,林大早就有意占为己用,为青石塬增添一处丰饶的产粮基地。
看着几人神色变化,林大话锋一转,却是给了几人台阶:“然孙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官府视我太行群豪为眼中钉,肉中刺。在此关头,内耗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卧牛谷若真有诚意,林某欢迎。但望贵寨能拿出实际行动,譬如,茯苓寨后山那一方药圃,贵寨若能物归原主,方显诚意。届时,共御外敌,并非不可相谈。”
孙和闻言心中一震,没想到林大如此直接且目的明确,他沉稳应答:“大当家之言,在下必当一字不差带回。相信牛寨主会认真考量。”
之后,又有黑云寨、金沙坞、断石岭等各方小寨相继祭奠,并提出各自当家之意,或试探林大野心,或提出通商合作,又或寻求庇护……
面对诸般姿态意向,林大皆一一沉稳应对。
天色渐暗,一队队前来慰问的使者队伍被送下青石塬,正当林大以为可以歇口气之余,门外亲卫的通传声再度响起。
“报——!太平道‘弘法使’张符求见!”
林大闻声面上明显一滞,旁边韩平察觉异样,却不作声。
来人年约四旬,头束褪色黄巾,面容清癯枯槁,双目却精光内敛,身着浆洗发白的葛布道袍,足踏草履,行走间袍袖无风自动。
腰间一枚刻有“甲子”字样的暗红桃木符牌随步履轻晃,木质纹理间隐现朱砂咒文。
张符行至堂前,并不下拜,只单掌竖于胸前,行了个古怪道礼:“贫道张符,代太行山三十六坛信众,恭贺林大当家诛灭官军,执掌青石塬。”
他目光扫过朱洪灵位,话锋陡转:“朱当家殒于汉室鹰犬,实乃我太平同道之殇!大贤良师悲悯众生,特命贫道携《太平清领书》相赠——”
张符将竹简奉上,“此卷载‘苍天已死’真义,可助大当家聚太行饥民,共襄盛举!若愿携手,我十万信众可为奥援,届时……”
“张道长。”
林大冷然截断,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符节上:“两月前,涉国县西三十里山道,五车军械深入太行,押运者,亦有此牌。”
张符瞳孔骤缩!
林大霍然起身:“林某立足之地,只信掌中刀,不拜天上神。请回!”
望着张符摇头退去的背影,林大眼底寒芒翻涌。
张角“岁在甲子”的狂想,不过是诸侯争霸前驱的劫灰!黄巾百万之众,终化流寇四散……
此时沾染太平道,非但引火烧身,届时更会招致朝廷不死不休的剿杀!青石塬羽翼未丰,绝不可卷入这必败的洪流!
翌日,青石塬山寨广场。
林大按刀立于阶上,声音铿锵有力对着底下一众寨民说道:“苍天鬼神,各有所信!尔等拜三清、敬黄老,乃至奉山神土地——只要不行奸犯科,山寨从不过问!”
他话锋陡转,刀鞘猛击地面:
“然则!”
他森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若有人借神道之名,勾结外贼、动摇军心、私传符咒——”
韩平应声展开名册,厉声接令:“奉大当家谕:即日起彻查各寨!凡持太平道‘甲子符’或聚众密会者,押送刑堂!凡通外泄密、谋乱山寨者……”
“诛三族!”
声浪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四散,众人闻言顿时哗然。底下黑压压的寨民中,顿时起了阵阵骚动。
几个老人吓得腿软,当场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大当家明鉴!俺们村以前确实有人传过符水,但自从上山后,再不敢信那些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煞白,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颤抖着撕碎:“俺这就毁了它!这就毁了!”
更多平民则是一脸茫然与恐惧,他们大多不识字,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太平道符咒,只生怕因无知而触犯禁令。
人群中,一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站出来,鼓起勇气问道:“大、大当家……俺们平日里拜拜山神,求个平安,这……这不犯忌讳吧?”
林大目光扫过惶恐的众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人家不必惊慌。敬山神、拜土地,乃至家中供奉祖先牌位,皆是本分,山寨绝不干涉!我所禁者,乃是那些聚众宣扬‘苍天已死’、鼓动作乱的太平道邪符!尔等只需安分守己,无需自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但从今日起,各寨需严格自查!邻舍之间亦需互相监督检举,凡有发现传播邪符、聚众密谋者,立即上报!知情不报者,与谋逆同罪!”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人群中有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悄悄将手缩进袖中。
也有原本就对太平道将信将疑的人,此刻彻底坚定了决心,远离那些是非。
韩平适时上前,朗声补充:“大当家仁德,给予三日之期!三日之内,主动上交符咒、坦白过往者,既往不咎!三日之后,若再查出,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也有人目光更加游离。
林大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深沉:
“诸位弟兄!青石塬是咱们安身立命之所!唯有上下齐心,清除内患,方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得更好!散了吧!”
命令下达,人群在压抑的气氛中缓缓散去,但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法安眠。
山寨的规矩,如同这凛冽的山风,森冷而清晰。
……
雨季虽缠绵不退,但山寨的重建工作却始终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林大的统筹和韩平的规划下,各寨都在抓紧修补被战火损毁的寨墙,增设望楼、箭塔、陷坑等防御工事。
整个青石塬,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奋发图强的氛围中。
总寨,聚义厅。
这一日,持续的阴雨终于暂歇,难得雨后初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略显空旷的大厅内。
林大久违地卸去了戎装,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袍,正与妹妹林芸娘说着话。
“阿兄,你看,这山里的野花开得真好!”芸娘指着窗外雨后新绽的几丛野花,脸上带着久违的明媚笑容,“前些日子一直下雨,可把我闷坏了。”
林大看着妹妹恢复了些许红润的脸颊,心中也涌起一丝暖意。
自入山以来,颠沛流离,血雨腥风,兄妹二人确实难得有如此宁静的相处时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万里晴空和远处郁郁青山,“是啊,天总算放晴了。”
林大温和地笑了笑,“等山寨安稳些,阿兄带你去后山转转,那里花开得更盛。”
“真的吗?太好了!”芸娘雀跃道,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声道,“阿兄如今是大当家了,事务繁忙,芸娘不敢耽误阿兄正事……”
“傻丫头,”林大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再忙,陪芸娘的时间总是有的。”
兄妹二人正说着家常,门外传来脚步声。军师韩平走了进来,看到厅内情景,脚步微顿。
芸娘连忙起身:“韩先生来了,芸娘先告退。”
“芸娘姑娘且慢。”韩平抬手制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无妨,非是军机要务。”他转向林大,拱手道:“大当家。”
“军师请坐。”林大示意。芸娘也乖巧地坐回一旁。
韩平落座,目光落在林大身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大当家,如今您已执掌青石塬,统领各寨部众,威震一方。此乃众望所归,亦是山寨之幸。”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然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看了一眼兄妹二人疑惑的神情,韩平深吸口气,才继续开口,仿佛带着某种决然,“恕属下之言,‘林大’之名……乃乡野俗名,恐难彰显大当家如今之身份威仪,亦难令四方豪杰心生敬仰。属下斗胆,恳请大当家……另择一名、字,以正视听。”
林大闻言,微微一怔,芸娘也在一旁听得吃吃一笑。
他从未想过名字之事。但韩平所言,确实在理。一个响亮的、能代表身份地位的名号,在这乱世之中,有时比刀枪更有力量。
他沉思片刻,看向韩平:“军师所言甚是。只是……取名之事,林某并不擅长。军师学富五车,见识广博,此事,便劳烦军师了。”
韩平眼中闪过一丝欣然,恭敬道:“承蒙大当家信任,属下敢不从命。”
他略作思索,目光变得深邃:“大当家以弱冠未及之龄,统御群雄,智勇兼备,深不可测。此等潜龙之姿,渊渟岳峙,深藏若虚。属下以为,‘渊’字甚佳。深静莫测,方能容万物,蕴惊雷。大当家以为,‘林渊’一名如何?”
“林——渊——”
“林……渊……”
林大低声念诵着这个名字。刹那间,一个遥远而熟悉的代号——“猎鹰”——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两个名字,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光读音相近,而且都象征着深藏不露的力量与一击致命的锐利!这冥冥之中的巧合,让他不禁心头一震。
“好!”
林大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林渊’!此名甚合我意!先生果然大才!”
韩平微笑颔首:“大当家喜欢便好。那这表字……”
“字么,”林大抬手,打断了韩平的话,目光又投向窗外雨后澄澈的天空和连绵的青山,一股豪迈之气油然而生,“我已有想法。”
他转过身,声音清朗而坚定:“‘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便唤作‘江仙’!林渊,林江仙!”
“林江仙?”
韩平微微一怔,随即品味着这二字。
“江’者,浩瀚奔流,势不可挡;‘仙’者,超凡脱俗,卓尔不群。江海之仙……超然物外,逍遥自在,却又隐含济世之志?妙!此字飘逸洒脱,意境高远,与大当家‘渊’之深藏,刚柔相济,相得益彰!妙极!”韩平由衷赞叹。
林渊淡然一笑。
这“江仙”二字,不仅寄托了他对前世“猎鹰”生涯的某种追忆与超脱,更蕴含了他对今生道路的一份期许——虽身陷草莽,心向逍遥,却也要在这乱世中,为自己和追随者劈开一条生路!
消息很快传遍了青石塬各寨,“大当家更名林渊,表字江仙!”
山贼们闻之,不仅没有因为改名而觉得生分,反而觉得大当家如今名号响亮,更有威仪,纷纷欢呼庆贺。
“林渊大当家!”
“江仙大当家!”
欢呼声在各寨响起。
“林渊”这个名字,如同一面骤然树起的鲜明旗帜,迎风招展,将所有惶惑的目光与期盼的心凝聚在一处。
它让经历了血火洗礼的青石塬,找到了新的方向,焕发出新的生机与凝聚力。
士气,为之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