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二次剿贼失利,县府元气大伤,官绅胆寒,再不敢对太行山轻易用兵。
加之秋收在即,各家庄园都忙于收缴佃租、囤积粮谷,更无暇他顾。山中因此获得了一段难得的太平岁月。
青石塬各寨,却并未因太平而懈怠。
林渊利用这段喘息之机,大力整饬内政。
他首先将各寨士卒重新编练,在经历了一番大刀阔斧地改制后,建立了“常备寨勇”与“轮值备兵”的体系。
常备寨勇专司操练、巡逻、守备,是山寨的生力军;其余青壮则编入备兵,定期轮训轮值,兼顾生产。
此举大大提升了山寨的防御效率和反应速度。
此外,各寨的寨防也从未停止。
寨墙在加高,望楼在加固,陷坑在深挖,各种防御工事的提升工程日夜不息。
紧接着,林渊召集各寨当家及核心头目于聚义厅,商议一件更为紧要之事——资源整合。
厅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神色不一的脸庞。
林渊端坐主位,声音沉稳:“诸位当家,如今我等虽暂得安宁,然根基未稳。欲图长久,需得强弱相济,共度时艰。”
他环扫堂下众人脸色,“我意将各寨粮秣、军械统一调配,以盈补亏,特别是助前哨营与东岭寨的弟兄早日恢复元气。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下首的东岭寨当家许大目立刻起身,激动地抱拳道:“大当家高义!我东岭寨此番损伤最重,若得兄弟寨子援手,必当铭记于心!”
前哨营的吴匡也紧随其后,声音哽咽:“多谢大当家体恤!吴某代营中弟兄,拜谢大当家与各位当家!”
这举措对受损严重的东、前二寨无疑是雪中送炭,但对于未经战火的后山营和西寨,则意味着要拿出自家储备。
西寨新任当家高虎毫不犹豫,洪声应道:“大当家说怎办就怎办!西寨的粮食家伙,本就是大当家带着咱们挣下的,尽管取用!我高虎绝无二话!”他态度坚决,带着对林渊毫无保留的信任。
众人的目光随即聚焦在后山营杨全身上。
杨全脸色变幻,心中虽极不情愿,但见林渊威望正隆,高虎又鼎力支持,自己若公然反对,必成众矢之的。
他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干巴巴地说:“大当家……思虑周全。为我青石塬大局着想,我后山营……自当遵从号令。”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拳头却已攥紧。
资源整合初定,林渊又着手解决大战后人口锐减的问题。
他仿效前法,却扩大了规模,派出更多人手,一面深入大山收编零散聚落,一面冒险下山,招揽因饥荒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越来越多的流民扶老携幼涌入山中,各寨渐渐恢复了生机,甚至比以往更显“兴旺”。
眼见人丁增加,林渊再出新策。
一日,他对负责内务的周简等人说:“人多力量大,但需人尽其才。我意设一‘百工所’,无论新旧弟兄,但凡有擅长的手艺——无论是木工、铁匠、烧窑、筑屋,甚至善畜养、懂医理,皆可登记在册,量才施用,并给予优厚工酬。”
周简领命,很快便在总寨寻到一处宽敞房屋,挂上了“百工所”的木牌,并张贴告示:
“凡我山寨之民,身怀一技之长者,无论木石、铁器、纺织、营造、医药、畜牧、乃至奇巧淫技,皆可至‘百工所’登记造册!量才录用,按技定筹!工筹加倍!”
告示一出,山寨轰动!
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但在翻倍工筹的刺激下,几个胆大的篾匠、石匠率先在百工所登记,之后果真凭借手艺获得了更多粮食和盐巴。
报名者顿时踊跃起来,许多原本默默无闻的寨民大着胆子走进了百工所。
周简带着几个识字的寨民,忙得不可开交。
很快,各类人才被发掘出来:手艺精湛的老木匠、会打铁修补兵刃的铁匠、懂得配药治伤的土郎中、善于饲养牲畜的牧人……甚至还有几个会制作简易机关陷阱的猎户。
有了各类工匠,加上之前从胡家庄园缴获的许多制作原材料,林渊又下令,由张木根带头,成立青石塬的匠作小队,负责一应工具器械的研发与生产。
这日清晨,小雨淅淅沥沥。
张木根刚查验完一批新打制的腰刀,便被亲兵请到了聚义厅。
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大当家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令人诧异的是,厅内除大当家林渊外,只有两名持刀而立的亲兵护卫门外,气氛肃杀。
张木根收回心神迈步而入,就见大当家林渊此刻正伏在高脚桌前,对着一幅摊开的绢帛凝神思索,旁边放着一架之前从胡家庄园缴获来的强弩。
这张名为“桌子”的高脚案几,是前不久经大当家指示,由他张木根亲手打造而来,说是为了方便众头目议事,后来大家也果真验证了大当家那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道理。
“老张,关门。“林渊头也不抬地说道。
张木根心中一凛,忙返身合上门扉。
林渊将绢帛推到他面前:“来看看这个。“
张木根这才看到桌子上不止一张绢帛,而是零零散散六七张。
每一张绢帛上都绘着一幅极为精细的图样,乍一看,像是某种器械的部件图。
张木根木匠从业多年,快速扫过一眼,结合眼前放着的那张强弩,他很快就看出这些拼凑起来像是一种弩机的样式,但奇怪的是还有一些貌似多余的物事让他难以理解,尤其是那套复杂的滑轮组和绞盘机构,让他这个老匠人也是一头雾水。
“大当家,这是......弩?“
“不错!”
林渊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手指点向图纸关键处,“此物,我暂称其为‘追风连弩’。”
“你看。”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强弩用力一拉将弩弦绷紧,随后指着某一份图纸详细解释:“寻常弩机上弦费力,耗时亦长。我设了这套复合滑轮组,以巧力代蛮力,便是臂力稍弱者,亦可借助腰力轻松张弦,上弦速度可快上一倍不止!”
张木根盯着那精巧的滑轮结构,瞳孔微缩,脑中飞快计算着力道传递,忍不住喃喃道:“妙……妙啊!这般改动,省力何止一半!”
林渊又指向弩臂:“弩臂用料与形状亦是关键。我观山中老桑木、柘木韧性极佳,可尝试以多层木胎胶合,外缠丝线涂漆,如此弩臂韧劲更强,蓄力更足,射程与力道必远超寻常木臂!”
“胶合弓臂?”张木根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老行家,立刻明白这法子能解决单一木材的缺陷,让弩臂性能脱胎换骨。他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若……若成,此弩力道,恐不下军中强弩!”
“正是要超越军弩!”林渊语气斩钉截铁,又指向那独特的“扳机”和弩机正上方的一道凹槽,“此处,我称为‘望山’,可辅以瞄准。而这扳机结构,力求扣发轻快、干脆,减少晃动。还有,我欲在弩身上方开此箭槽,确保每次放置箭矢皆在同一位置,如此,射击方能精准!”
精准!
张木根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他从业半生,虽鲜有接触弓弩这些军械,但也知一般人所虑皆是如何增加射程威力,从未将“精准”置于如此高度。大当家此举,分明是要打造一种能轻易取人性命的刺杀利器!
张木根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已是异彩连连。
然而,林渊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他魂飞天外。
“但此弩真正关键,在于‘连发’二字!”
林渊的手指重重敲在其中一副他看不懂的绢帛上,“此物名为‘箭匣’,可预装五支特制短矢。张师傅请看这处机关——”
他指向弩机后方一个精巧的杠杆和卡榫结构:“士卒只需拉动此杠杆,便可在弩弦上钩的同时,将箭匣内最下方的一支弩矢自动拨入箭槽,严丝合缝!”
“扣动扳机发射后,再次拉动杠杆,即可完成第二次上弦、落矢,周而复始!熟练者,瞬息之间,可连发五矢!”
“瞬息五矢?!”
张木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涨红,拿着图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捧着千斤重物。
他作为老匠人,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一名弩手在短时间内爆发出的火力,将数倍于以往!这意味着在接敌的瞬间,就能形成一片致命的箭雨!这……这简直是军国利器!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大当家!您……您真是鲁班再世,天神下凡啊!这……这连弩之策,巧夺天工!若此弩成,莫说太行山,便是放眼天下,何人能挡我青石塬锐士?!”
林渊扶起他,语气沉静却又不失坚定:“故此,打造此弩,关乎山寨生死存亡。箭匣机关乃绝密,核心部件须你亲自打造,组装亦需绝对可靠之人。每一把弩,每一支箭,皆需如出一辙!”
“俺明白!俺明白!”
张木根死死攥着图纸,眼中燃烧着工匠面对绝世技艺时才有的狂热火焰,“大当家放心!俺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将这‘追风连弩’给您造出来!此弩若成,俺青石塬儿郎,便是如虎添翼!”
看着张木根激动得几乎踉跄而去的背影,林渊目光深远。
制造枪械遥不可及,但火力密度,仍然是冷兵器时代质变的关键。
这“追风连弩”,将成为他未来精锐的獠牙,也是在这乱世中,为青石塬杀出一条血路的底气所在。
在“百工所”的统筹下,山寨的各项生产变得井井有条,效率大增。伐木、建房、打造器械、开垦荒地、饲养禽畜……一片热火朝天。
然而,这表面的繁荣之下,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这一年,冀州大旱,赤地千里。饥荒如同瘟疫般蔓延,无数流离失所的饥民如同潮水般涌向四方。
青石塬收拢流民的消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吸引了无数绝望的目光。负责接收的寨门,每日都被黑压压的饥民围得水泄不通!
“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
“收下我们吧!当牛做马都行!”
“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
面对这汹涌的人潮,负责的寨勇头皮发麻,不知所措。
短短两个月,山寨人口已达到了三千之多,是之前的三倍有余。
人口暴增带来的压力立竿见影,尽管有之前劫掠胡家庄园的丰厚底子,粮仓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塌陷下去。
周简面色凝重地找到林渊,忧心忡忡地汇报:“大当家,新添人口太多,存粮消耗极快,眼看就要见底了!照此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林渊站在窗前,望着寨中熙攘的人群,脸色沉静如水,并无周简预想中的惊慌。
他转身安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文博大可不必忧虑。”
周简见他如此镇定,虽心下疑惑,却也稍安。
翌日,聚义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四方分寨当家及韩平、吴铁、周简等大小头目陆续落座。然而,今日厅内却多了一个引人注目的身影。
潘凤坐在最末位一张简陋的胡床上,略显局促。若非林渊力排众议,作为一名新降之人,他本不该出现在此。
感受着堂上众人或好奇、或审视、或猜忌的目光,他下意识将腰背挺得笔直,与在座众人的肆意显得格格不入。
林渊高居主位,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见人已到齐,他才缓缓开口,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粮食。”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眼下情形,诸位皆知。寨中存粮,已不足维持数千人过冬。而山外饥荒更甚,流民不绝。坐吃山空,唯有死路一条!”
厅内一片寂静,气氛骤然紧张。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厅外灰蒙蒙的天空:“为今之计,唯有主动出击,我意,下山‘借粮’!”
“下山抢粮?!”
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好!早该如此!”吴铁第一个拍案而起,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那些狗大户粮仓堆得冒尖,岂能看着咱们饿死?抢他娘的!”
“大当家英明!”前哨营吴匡也立刻附和,他寨子最弱,也最渴望补充,“我前哨营弟兄,愿为先锋!”
东岭寨许大目经历上次惨败,心有余悸,犹豫道:“大当家,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万一再引来官军……”
后山营杨全则阴阳怪气地接口:“许当家所言甚是。大当家,咱们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这又要下山‘借粮’,动静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啊。何况,咱们的寨防还没修利索呢。”
韩平一直沉默,此刻缓缓开口:“‘借粮’势在必行,然则,须有万全之策。目标选择、时机把握、撤退路线,皆需周密部署。一击必中,中则必得!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众人争论不休,目光最终都聚焦在林渊身上。
林渊缓缓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点向一处:“目标,已选定。计划,已有腹稿。”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各异的表情,声音决然道:
“此事,关乎我青石塬生死存亡!抢,尚有一线生机;不抢,便是死路一条!诸位,可愿随我林渊,再搏一场富贵?!”
他的声音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愿随大当家!”吴铁、吴匡、高虎齐声应诺!
许大目看着林渊坚定的眼神,一咬牙:“东岭寨,愿往!”
杨全见大势已定,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满,勉强道:“后山营……遵命。”